“你母亲深受当时的镇北王欣赏，先后创立了死侍和胡符军，死侍本是为保护夫女而创，胡符军……是镇北王看出你母亲有训兵练将之才，特允她从北境军中筛选出的军队。
胡符军虽只有一千余人，但各个都受过特定训练，成长十分迅速，甚至一度超越北境军，在与外族交战中立下汗马功劳。
后来那位镇北王离世，他的儿子——也就是前镇北王卫静安，遵从他父亲的遗愿，把胡符军的使用权全权交给了你母亲。
不仅如此，她还在北境写下了她行医救世、以及在药医谷毕生所学的秘笺——她甚至自创了一种文字，并非是不愿将药方外传，而是她所学的事物，有可救世者，亦有可灭世者。
因此，她只能将它们作为秘笺，传承给她精心养育宠爱的后代。”
男人鲜少说这么多话，在天界寺这些年，他说过最多话的人除了褚雪镜和卫北临，便是院中的那棵梧桐树了。
他抿了口茶，仿佛说出这些过往令他十分疲惫，“你的母亲很爱你，可惜，爱不是能抵御一切的，比如欺骗，比如死亡。”
褚雪镜似乎预料到了什么，颤了颤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在药医谷有一个很信任的人，当初药医谷生变，你母亲选择了离开，那个人以父母在身边和鲜少出谷为由，懦弱地留在谷中。”
“这是个人的选择，旁人无从指摘，”静无突然停住，颈项冒出青筋，缓了许久，他才接着说，“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出卖了她。”
钟离苏木和钟离珠兰同出药医谷，虽非一母同胞，但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药医谷中，事事以天赋为重，钟离珠兰虽是谷中嫡系药师的孩子，却没有遗传他们的制药天赋，平庸使她泯然于其余姐妹，时常被她的父母忽略。
只有钟离苏木毫不计较，一点一点地教她记忆草药、配制药方……也让她如愿成为她父母最喜爱、最看重的孩子。
所以她要让钟离苏木死。
钟离苏木离开药医谷后，即便屡遭刺杀，也从未将怀疑审视加在这位“妹妹”上。
虽说她们常常通信，但钟离苏木顾及还有夫女的安危，不敢将他们的行踪告知，可时间长了，钟离珠兰有心要查，钟离苏木又不曾对她设防，真正发觉的时候，为时已晚。
“那是一个面如莲花心如蛇蝎的女人。”静无眼皮半垂，近乎冷漠地描述，“为了自己、为了权力，甚至不惜牺牲对她最好的人，也要达成自己恶心的目的。”
“那现在呢？”褚雪镜追问，“她还活着？”
静无沉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讲述，“她装作忍受不了药医谷的管束‘逃’了出来，希望你母亲能好心收留她。”
结局显而易见，钟离苏木错信她人，引狼入室，死在了北境。
“可母亲手中有兵权，”褚雪镜情绪难稳，仿佛抓住一处漏洞就能找到一丝亲母的生机，“为什么那个人能害了她？”
“因为她的夫女。”静无淡淡道，“她要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女，夫女是她唯一的软肋。”
褚雪镜背脊陡然一折，扣在石桌沿的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 夫女？是因为父亲和她，母亲才会死去的？
她还记得静无方才说过的话，“死侍……”
“你那时才八九岁，不必自责，最该自责的人已经下了阿鼻地狱。”静无避而不答，闭了闭眼，掩去他发红的眼睑，“你母亲是一位举世难见的天才。”
偏偏，天妒英才。
“钟离珠兰……死了吗？”女人的手心被石沿的颗砾磨破，她却恍然不觉，猩红的眼眸直直看着对面素衣道袍的男人，重复问道，“死了吗？”
她九岁前的记忆破碎不堪，但她用过三次钟远良给她的引梦香后，若是梦中有意回想，仍能记起一些……
梦中她虽看不清母亲的相貌，却能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气味。
如果母亲没有死……
静无却垂下眼，仿佛不曾有情绪流露，“别让仇恨占据了你的全部，你母亲不会希望你为了她杀人。”
那就是还活着。
褚雪镜冷静地想。
“上一辈的恩怨，应由上一辈来解决，”静无站起身，黑睫下的眼睫望着她，“不要试图将自己卷入旁人的因果，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可那是我娘！”褚雪镜忽然有些恨他的云淡风轻，杀母之仇如何能轻易抹去，难道让她在这个仇人逍遥法外的世界岁月静好吗？！
“你忘了你还有父亲。”静无道，“你娘的仇，自会有他来报。”
“不……”褚雪镜摇了摇头，“我父亲……”我父亲已经死了。
钟远良说过，她的父母亲都死在北境。
“他没有死，”静无说，“他苟且偷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
“他在哪？”褚雪镜上前抓住他的道袍，这些事情在过去静无从来没有提过，“我爹还在人世？那为何他不来寻我……”
“今日告诉施主的已经够多了。”
静无无情地拉下她攥住自己袍角的手，“施主请回吧。”
褚雪镜眼睫抖了几下，片刻后跌坐回石座上。
静无说出这句话，那么无论如何她都再问不出别的了。
“至于其余的，贫僧倒是有一句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