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那日将军喝得醉意绵绵, 不省人事,嘴里竟还能喃喃叫着一个名字。
他听了半晌, 依稀辨认出是“阿雪”。
后来他问好福,对方讳莫如深,却默认了这个人的存在。
然而进金陵之后, 他以为将军会率先打听“心上人”的近况,但卫北临一进宫就去面圣,出宫后亦是公事公办,完全没有要和旧相好再续前缘之意,直到……
蒙潼僵坐着,瞳仁却滑到了眼角。
他看到将军的捏拳了!
哎呀哎呀,还真让他猜对了!
怪不得将军才到金陵就敢同太子针锋相对,原来是情敌啊!
当时萧胤玦一说出“褚雪镜”三个字他就立即警铃大作,他蒙潼虽是个粗汉子,但心眼可多,这么多年的八卦不是白听的,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所谓冤家路窄,他才和好福对了暗号,竟然晚上就见到正主了!
只需要一眼,他用他一年的梨花酿打赌,那人绝对、绝对就是将军喜欢的人!
……
褚雪镜步履微顿,若有所觉地抬起眼睫,正要定睛看去,手腕忽被身侧的男人握住。
“阿云,”萧胤玦侧过腰身,巧妙地截断她的视线,“离夜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孤带你去乔阳宫……”
“太子表哥,你和她还没成婚,孤男寡女不合适吧?”萧云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语气幽凉,宛若飘魂,“若是误了时辰,被舅舅追问是小,耽误婚期事大呀。”
萧胤玦几乎有些控制不住面上的神情,自从姑母萧婉书死后,萧云瑶就像吃错药一样,从前明明待他如亲生兄长,从小到大她也最黏他、最崇敬他,只因为他失言的区区两句话,萧云瑶竟要同他水火不容三年有余。
他深吸一口气,眸光瞥见褚雪镜吃痛蹙眉,立即松了力度,道:“清平说的有理,阿云,先落座吧。”
褚雪镜轻轻挣回自己的手,朝他弯了弯唇,“麻烦殿下了。”
萧胤玦看着她被引路太监带去自己的席位,袖缘遮住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他高估了自己的大度程度,在珍宝阁时他就不愿让他们见面,眼下宫廷夜宴之上,哪怕他再遮掩作挡,也很难阻止他们看见对方。
“是不是后悔让她来了?”萧云瑶幸灾乐祸地打量着萧胤玦变化莫测的神情,每回瞧见他这副黑青交杂的脸色就令人心情极其爽快,“太子表哥也会患得患失么?未免对自己太没自信了些。”
“你闭嘴!”
褚雪镜走远,他没必要再在萧云瑶面前装,偏头狠狠剜了她一眼,提步去往自己的席位。
他和褚雪镜能一同出现在众人眼中,不代表在皇家宴会上可以同坐一席——哪怕只有两个月他们就会成婚,但只要花轿没有停在忠远侯府门口,他们就仍不是夫妻。
唯一让他宽慰的是,忠远侯如今势微,褚雪镜的位置暂且只能落在后面,且与卫北临是同排,不至于时时能见到、唤起往事。
萧胤玦行至主位之下,垂眼睨向正淡然饮茶的男人,毫无停顿地走过。
他是大燕的太子,就算卫北临立了不世之功,终究这辈子只能做臣子,而他,将来会是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君。
今夜是为了卫北临庆宴,眼下在众臣面前针对他,只会有失他的储君风度。
萧胤玦沉了沉心,他的席位在龙椅之下,众臣之上,凭此高度,正可居高临下将所有人纳入眼底。
他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
“二姐。”
忠远侯一家来得有些晚,基本是他们方坐下,皇帝的御撵便在御花园落轿,褚玉霜只来得及唤了她一声。
没有人赴宴敢比皇帝更晚,众人跪地伏拜之时,褚雪镜却清楚地看见,皇帝右下方的席位空无一人。
那理应是丞相的位子。
好似从两年前——萧胤玦向她透露穆时川的情况之后,他们就几乎没有见过面,而有关他的讯息也越来越少。
但她仍旧听闻,他貌似伤了腿,直到现在也只能在轮椅上度日。
前世的穆时川,即便褚雪镜在病中都晓得,哪怕也受了伤,但没有这般狼狈。
狼狈到连宴会都无法准时出席,早朝呢?还能稳住他的丞相之位吗?
一个长年无法上朝的丞相,哪怕是为了景仁帝做事才落得如此下场,景仁帝能忍他一年、两年,能忍他一辈子么?
而穆时川那样的人,真的会甘心用这样的“残躯”占着朝位,郁郁终终度残年么?
她眸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快意,却不曾料到抬首那刻,会与完全预料不到之人对上目光。
卫北临仿佛只是无意一瞥,很快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好像她只是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褚雪镜敛眸坐回席位,似乎亦无所触动。
“今夜宫中兴宴,是为庆贺我大燕驱虏逐蛮,北境一关将不再受外族侵扰!”
景仁帝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但鬓边白发明显许多,自先皇后仙逝,他顶住重压,三年来不曾选秀,也不曾提拔后妃为后。
事实上事到如今,朝野上下都已经大洗牌,无人能威胁皇帝做什么,皇帝早不是要倚靠外戚坐稳皇位的毛头小子了。
谁无法认清这个事实,谁就将会是下一个被杀的鸡仔。
景仁帝端起面案上的鎏金玉杯,朝众臣遥遥一祝,“大燕能有今天,合该是朕与众卿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