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了,烟蘅才注意到,这位道友应当年纪已然不小。
虽然是青年容貌,但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哪怕脸上笑着,眼中也是无悲无喜的平静,像是迟暮的老人。
她思忖片刻,确认自己没见过此人,在离他最近的蒲团落座后,好奇地去瞧脚边的鱼篓。
里面装着好几尾活蹦乱跳的鱼,对方应当在此坐了有些时间了。
她先是夸了夸这鱼,又看向对方手上的鱼竿。
婆娑木?
“道友以婆娑木为鱼竿,竟还能钓上来鱼?”她语气纳罕,毕竟婆娑木锐利难当,自带剑气,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炼剑之材。
也正是因此,婆娑木生长之地周围寸草不生,鸟兽避之不及。
可他竟用婆娑木钓起了鱼?
男子轻轻一笑,眼角现出几丝浅浅的皱纹,更显得别有味道。
他声音也如陈酒一般醇厚,带着说不出的亲和之意。
“婆娑木虽然不为生灵所喜,可但凡是物,那能发挥其作用的,永远是执物之人,我心无杀意,婆娑木当随其主,自然能钓上来鱼。”
烟蘅有心打探打探此人身份,端坐于她身侧的叶澄明却忽然道:“冥帝执掌轮回生死,震慑十方死灵,却心无杀意,实在叫人不解。”
他看向那说话的青年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晃神,随即道:“道友怎知我是冥帝?”
“饮的是前尘醉,穿的是云光浸,还有两位冥殿殿主随行守卫,此处又恰好在冥界附近,除了冥帝封霁,还能有谁?”
“有些见识。”封霁并未因被人猜透身份而不悦,他说完这句后,目光又重新转回水下,仿佛手中的鱼竿才是最重要的事。
烟蘅没听过前尘醉,崇欢倒是曾有耳闻。
以冥界忘川河源头的水,加上忘川花的花蕊,辅之数十种奇花异草,方得一壶前尘醉。
传说饮之可忘前尘,是冥界之主最爱的酒。
“可忘前尘?真有如此奇效?”
封霁失笑摇头:“只是以讹传讹,忘川水经孟婆烹煮成汤,含人生百味,饮之的确能忘前尘。不过这酒里加的是忘川源头的水,还没有沾染涉川而过的鬼魂记忆,只能让人想起最愉悦的过往,暂时忘记痛苦罢了。怎么,你有想要忘却的前尘?前尘醉虽然并无此效,但孟婆汤倒是可行。”
烟蘅摆了摆手,连连推辞:“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还是不劳烦孟婆了。”
孟婆的汤,可是死人才能喝的,她暂时没有找死的打算。
见冥帝态度温和,甚至还能同她玩笑,烟蘅的戒备之心稍去,好奇又一个接一个冒了上来。
“您饮此酒,又是为想起什么呢?”
“我么?”封霁若有所思,好半晌之后,烟蘅都要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他才悠然一叹道:“是为了想起和心爱之人在一起的时光。”
清河的眼神瞬间亮起,这口气一看就有段曲折过往啊,听故事什么的,她最喜欢了!
崇欢以眼神示意她收敛些,也不看看面前坐的是谁,封霁登冥帝位时,在场诸人都还没出生呢。
他手中的鱼竿晃动起来,封霁将鱼竿往上一抬,鱼钩处果然又挂了一条大鱼,犹在挣扎。
这次他却没将鱼扔进鱼篓,而是手腕一转,将那鱼又抛回了水中,放生了。
见众人目光疑惑不解,他解释道:“方才一提起她便钓上来这鱼,看来这鱼与她有缘,索性放它一条生路。”
烟蘅不太理解,但听说修行到封霁这种程度,对天地之间的因果都会有所感应。
他说有缘那就是有缘吧。
封霁放生了鱼后,就将鱼竿收了回来,随手搁在一旁。
烟蘅瞧见那根长长的婆娑木上沾染的泥土,眼皮跳了跳。
日光刚刚漫过对面的山巅,而他们所坐之处后方的树木枝叶忽然生长蔓延,刚好遮在他们头顶,不必说,又是冥帝的手笔。
封霁似乎突然起了谈兴,问他们可听说过弱雨。
几人都点点头,连清河都从月闲那儿听说过此人。
毕竟说起妖族,必然绕不过南孚若和弱雨二人。
封霁嘴角笑意浓了些,他的容貌不同于叶澄明的瑰姿艳逸,而是十分锋利,这样的锋利似乎出现在少年身上会更为合适,但奇异的是,在这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冥帝身上也毫不违和,越发显得他位高权重,不容侵犯。
可此刻他眼中的惆怅与相思,却完全冲淡了那股锋利。
“昔年我初掌冥界,为收服十方冥殿在南荆山下大战数日,十位殿主皆亡于我剑下,而我也重伤昏迷,跌入河中,飘至妖族。”
“那是我与弱雨第一次相见。”
烟蘅若有所思:“她救了你,你因此爱上她?”倒也符合冥帝对弱雨一见钟情的传闻。
“不,她没有救我。”
他在水下恍惚间睁眼,瞧见美人自桥上过,向他投来漠然一眼,步伐未停。
只记得那水墨色的裙摆,重重刻入他心上,自此万年不忘。
烟蘅和清河面面相觑,这算是个什么走向?
她不由得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冥界,收拾了一批不听话的东西,料理内政,与她一别数年。再见到她,是妖族派人来贺我登位之喜,说来好笑,我那时登位许久,妖族才姗姗来迟,一听就是有求于我,于是我将人晾在了冥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