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54)

  她将耳铛拿在手中,屈指轻轻握住,唇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她抬起眼眸,正对上他的视线,她又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她望向窗外,状似在看天色:“我该回去了。”

  “时辰还早,再卜最后一卦。”

  姜阑本也舍不得就走,略想了想便应了下来:“那这最后一卦,就不射覆了。不如卜一卜,景曈哥哥心系的科举之制究竟进展如何?”

  “好。”

  顾景曈又起一卦,起手推算,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沉了下来。

  姜阑蹙眉问道:“卦象不好?”

  “第六十四卦,火水未济,事业未竟。”顾景曈缓缓道。

  姜阑出言宽慰:“景曈哥哥曾经也说过,易学之事,不可尽信……”

  砰!只听一声巨响,狂风将雕花木窗狠狠地拍在墙上。

  小厮忙不迭地跑去关窗,又听得仲明吩咐道:“去取两件披风来,免得大人和姑娘受了凉。”

  顾景曈望着窗外骤然阴沉的天光,黑眸寂如寒潭:“起风了,怕是要下雨。”

  他将目光移向姜阑,神色温柔了许多:“你先回去。”

  “不急。”姜阑捧起面前的茶盏,茶水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掌心。“景曈哥哥这院子建得极好,前厅与后院之间有连廊,即便雨真落下来了,也不至于淋着。”

  又有家仆来报,说柏祭酒于府外求见。

  仲明抱怨道:“不是同他说过大人如今不见客么,怎的还来?”

  “他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定是出了什么变故。”顾景曈道,“让他进来。”

  姜阑与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忧虑之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54章

  “你是说,国子监中的监生在密谋弃考?”姜阑蹙眉重复了一遍,心中已掀……

  “你是说, 国子监中的监生在密谋弃考?”姜阑蹙眉重复了一遍,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柏祭酒垂首应下,恰逢窗外闷雷炸响, 他的回答被尽数吞没在翻涌的雷声中。

  直到这一阵雷声停了,柏祭酒方才又道:“若非王主簿偶然听见有监生在议论此事,只怕下官仍旧被蒙在鼓里。

  “否则真到了科举当日,才发现无人应试, 恐怕改革之事只会沦为笑柄、付之东流了。”

  姜阑的目光移向顾景曈, 见他眸色沉沉, 便柔声安慰道:“既被我们提前察觉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距闱试尚有十日, 总能想出应对之法。”

  顾景曈终于掀起眼帘,望向仍旧低垂着头颅的柏祭酒:“祭酒大人既然找到我府上来, 想必是能想到的法子都已试过了。”

  “下官愚钝,虽尽力而为, 但实在不能解决此事。”言及此处, 柏祭酒的脑袋埋得更低。

  “下官尝以威逼, 指出阻碍新政的后果,他们却总有理由, 不是头疼脑热,就是家中变故;又试以利诱, 寻了些课业优异的监生,阐明闱试中选后即可封官,可他们仍旧坚持己见, 并不听下官之言。”

  “他们自是不会听的。”顾景曈蓦然开口, 声音泠然如寒涧。“这些监生都出身权贵之家,凭借家中的关系本就可以平步青云, 又怎会愿意以科举取士?”

  柏祭酒颔首附和,语调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大人所言甚是。”

  “此事你可禀过端惠公主了?”

  “尚未,殿下她毕竟……”柏祭酒抬头觑了眼这位丞相,余下的话犹豫着不敢出口。

  此番变故明显是谢党挑起来的,而她毕竟是谢将军谢元清的夫人。

  顾景曈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位殿下为人持中秉正,不必疑她。况且,圣上钦定由她监察,一应大小事务,都不能遮掩隐瞒。

  “监生弃考之事,交由我来料理。你现下速去拜见端惠公主,将此事本末、连同你我今日谈话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转述与她。

  “圣上不欲让我再理科举之事,故而我要出手,必得先让这位殿下知晓——亦是使圣上知晓。你我今日相会密谈,若不主动禀明,反倒让流言传扬到圣上耳中,只怕引火烧身。”

  柏祭酒这才明白其中利害,一一应诺:“是,下官明白了,这便去禀告殿下。”

  听着二人交谈,姜阑的眉头愈蹙愈紧。待柏祭酒离开后,她方才问出了心中的困惑:“景曈哥哥方才说,这些监生出自豪门,不愿凭科举封官。难道就没有出身低些的,愿意博一博这个鱼跃龙门的机会么?”

  “阿阑有所不知。”唤出她的名字时,顾景曈的声音不由得柔和下来。“非贵胄子弟,不能进入国子监求学。”

  他摩挲着青瓷茶盏,又补充了一句:“其他官学亦是如此。”

  他言语中特地强调了官学,姜阑隐约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

  “私学。”顾景曈与她目光相接,肯定了她的猜测。“既然他们非弃考不可,那就鼓励私学的学生参加。”

  大雨倾盆而落,沉重地打在屋檐上,嘈杂无比。

  姜阑感叹道:“谢元清虽被调走了,却不曾想谢党的势力盘根错节,推行科举仍是困难重重。”

  “倒也不只是谢党。”顾景曈道,“选官之制变革,动了所有贵胄之家的利益,他们自然要抱作一团、联合对抗。”

  他转而望向窗外的雨幕,继续道:“事到如今,哪怕插手科举有培植党羽之嫌,我也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姜阑却只望着他。

  她听见外头风雨声愈大,飘摇之中,这间屋舍仍旧挺然屹立,岿然不动地庇护着其中的人。

  “闱试之日将近,此事不能再拖。”顾景曈吩咐道。“仲明,备车。”

  姜阑道:“你的伤还没好,再受了凉,恐要落下病根……”

  顾景曈以为她担忧之下必要劝阻,正欲开口安抚,却只听她道:

  “披风要穿好,再烧个手炉带上。外头雨大,一定记得撑伞。回来时提前命人知会我一声,我去厨房给你熬上汤药。”

  似乎有什么在心头蔓延,烘得暖融融地热起来。

  “嗯。”顾景曈望着她,眼神柔得近乎要化开,唇角亦不自觉勾起。“等我回来。”

  目光缱绻地在她眉眼间流连片刻后,他起身整了整衣摆,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风雨中。

  雷声轰鸣,大雨滂沱,好似要将这世间的一切冲垮。

  姜阑穿过连廊,尽管屋檐遮蔽下淋不到雨,却仍是被无处不在的潮湿冷气所裹挟。从檐头垂落的雨滴细细密密,仿佛晶莹的珠帘,模糊了院中的景致。

  行至后院时,忽听得蒹葭的声音:“先将它救回屋里吧!”

  姜阑定睛望去,隐约可见朦胧的雨幕中,蒹葭正为白露撑着伞;白露低着头,牢牢地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她停了脚步,扬声询问:“为何不来廊下躲雨,偏要在雨里淋着?”

  “姑娘!”白露如同寻到了救星般,一路小跑着过来。

  蒹葭只得举着伞追在她身后,颇有些狼狈:“雨这样大,你倒是慢些!”

  直到白露离得近了,姜阑才看出她捧着一只浑身湿透的小雀。她的裙摆也湿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白露道:“风大雨大,这小雀摔下来了,不知还能不能活……”

  “给我看看。”姜阑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仔细查看一番后,安抚道,“它摔折了翅膀,应当是不危及性命的。幸而你发现的及时,大概还能接回来。交给我吧。”

  白露松了口气:“我就知道姑娘会有法子的!”她又睨了蒹葭一眼,颇有些气鼓鼓地告状:“我早说来寻姑娘就好,蒹葭却不让我来扰您……”

  蒹葭收了伞,顺着伞尖抖去水珠:“姑娘即便生得貌美,到底也不是天上的神仙,哪经得住你大事小事都要求到姑娘面前。”

  “好了好了,你们惯会油嘴滑舌地哄我开心。”姜阑笑了笑,出言嘱咐道,“快回去换身衣服吧,这样湿漉漉地捂在身上,仔细生了病。”

  二人应下,各自告退。

  姜阑带着小雀回房,只见沈空青仍候在屋外。

  暴雨如注,天色本就晦暗,他立在檐下的阴影处,仿佛一尊灰暗古旧的石雕。

  “既然闲着,就过来帮忙。”姜阑步履未停,扔下一句话,径直迈进屋中。“取一方干净的汗巾给我。”

  沈空青依言照做。

  姜阑将小雀置于几案上,捏住它折断的骨节,轻轻一合——只听小雀疼痛地鸣叫一声,那弯折成异常弧度的翅膀即刻复了位。

  她从沈空青手中接过汗巾,轻柔地擦拭小雀羽毛上的雨水。

  这下不必她再吩咐,沈空青已去取了布条和木棍来,帮忙固定小雀接好的骨节。

  他一面动作,一面询问:“师父怎么救了只小雀?”

  “是白露捡到的。”姜阑道,“她正是定心性的年纪,既生善念,我自然要帮帮她;况且这小雀也实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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