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中军大人想必也清楚这一点,只怕比我还要谨慎。”
“其实吧,你也不是非得以命相搏。”关植耘突然道。
“嗯?”夜昙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要是你改名换姓躲藏起来,关家也不是不能庇护……”
“景曈还等着我回去成亲。”夜昙打断了他。
关植耘一怔,蓦地嗤笑出声,不知是在笑话自己还是在嘲笑她。
他那双桃花眼实在是太好看了,即便是这样笑着,也有几分多情之态:“你还欠我那么多人情没还呢,别把自己玩死了。不然我上哪儿追债去?”
“比起担心我死,关家主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夜昙道,“眼下局势这么危急,你什么时候回关家?可别时运不济,折在我们千手阁。”
“你没回来的时候,巴巴地叫我来给你帮忙,你一回来就撵我走?用完就扔啊?你有没有良心?”关植耘痛心疾首。
沈空青端着茶盘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人在捂着心口控诉,颇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怨妇。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将茶盘搁在一旁,为夜昙斟上一杯。
关植耘敲了敲桌子:“我的那杯呢?”
沈空青充耳不闻。
关植耘告状:“小昙花,你看看你的好徒儿——”
夜昙无奈,从茶盘中翻过一个倒扣的杯盏,正要亲自给他斟上,茶壶却又被沈空青抢走了。
沈空青黑着脸,给关植耘也倒了一杯。
“我还没说完呢。”夜昙饮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仅仅是撤下两个分堂,还不足以让那位中军大人信服。”
“你的意思是?”
“据千面堂此前传回的消息,他们在镇南军中发现了一些腐肉。”
关植耘不以为意:“蜀州的冬日不够冷,他们军中的肉放了太久,放坏了吧?”
夜昙摇头,抬手在地图上一指:“后山这里,是千手阁的乱葬岗,常有鹫鹰徘徊。而鹫鹰——是吃腐肉和死人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才是那些腐肉的用途。”
镇南军中,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穿过营地,小跑着进了帅帐。
白衣丞相与戚将军容色严肃,正低头分析着书案上的地形图。听见他进来,二人停止了探讨,抬眼望过去。
传令兵拱手行礼,禀道:“中军、戚将军,阵前传回消息,千手阁目前只有八个分部迎战。”
“太好了,看来中军的挑拨之计奏效了!”戚同浦面露喜色。
顾景曈问道:“少的是哪两个分部?”
“乙字部和戊字部。”
一个实力第二的分部和一个位居中游的分部。
他虽不了解千手阁,但无论是哪种组织,同朝堂都是一样的——各势力相互制衡,方能安稳。
既有甲字部,想必也有与之实力相当的另一股力量。在甲字部夺权成功后,他们便是要被清除的异端。
若是乙字部和戊字部,倒是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就这一点而言,没什么可疑的。
但他素来是极谨慎的性子,遑论这一场战局性命攸关,他更是须得处处小心。
顾景曈又问道:“我们扔出去的腐肉,可有鹫鹰来吃?”
传令兵道:“前些日子都有秃鹫下山觅食,但今日没有。”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他应诺告退。
直到传令兵离开,戚同浦方才道:“末将早就想问了,中军为何要用腐肉饲喂秃鹫?它们难道还能帮我们杀敌不成?”
顾景曈不答,反而问道:“千手阁所在的深山中有鹫鹰盘旋,这说明什么?”
“山里有秃鹫的食物?”
“没错。”顾景曈颔首,“鹫鹰食腐,千手阁中死了人,一定并不掩埋,而是直接抛弃荒野,才会引来鹫鹰。此前我们扔出腐肉,鹫鹰飞下来觅食,说明它们在山上没有找到足以果腹的尸体。”
戚同浦恍然大悟:“而今日没有秃鹫前来,由此可以得知,千手阁一定死了很多人,从而证实他们确实发生了内斗。”
顾景曈继续道:“眼下掌权的是甲字部,他们早已被接连的胜利捧得骄傲自大,那就再往上加码。让他们赢,让他们打得我们溃不成军——直到他们追出来。”
戚同浦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中军是想设伏。”
他们这份地形图,只涵盖了外围的区域;至于千手阁所在的山林地势,他们一无所知。
贸然攻进去太冒险了,最稳妥的法子,是引蛇出洞,在他们熟悉的地方打这一仗。
“目前的主战场是在这里。”戚同浦用手指按住地形图上的一处,又沿着道路划过,最终在另一处停下,“我们沿这条路佯作败退,将千手阁引到这一深谷,两边都是山,是绝佳的伏击地。”
“你部署下去吧。”顾景曈道。
他望向窗外笼罩在雾气中的深山,唇间呼出一口热气:
“这一仗若是能拿下,围剿便可以告捷了。”
第99章
夜昙部署完战略,诸位护法和堂主领命退下,各自去照办。“终于
夜昙部署完战略, 诸位护法和堂主领命退下,各自去照办。
“终于结束了。”关植耘长出一口气,一面活动着僵硬的肩膀和手臂, 一面感叹道。“你这千手阁阁主还真不好当,劳心劳力的。我光是在一旁听下来,都快累死了。”
夜昙并未接他的话茬,只偏头看着窗外。
关植耘循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 见沈空青正在庭院中练刀。
正值寒冬, 他却穿着薄薄的单衣。那柄沉重的长刀在他手中有些发晃, 曾经烂熟于心的招式换了只手练起来,竟变得无比生涩。
他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 加快了挥刀的速度。刀光愈来愈快,但他根本控制不好刀锋的走向——终于, 那长刀脱手飞出,重重地跌落在地。
他急忙抢身上前, 将那柄长刀捧起, 仔仔细细地用衣袖拭去其上的尘土, 面色冷凝如寒冰。
夜昙的眉头蹙了起来。
关植耘斜斜睨她一眼:“这就心疼了?”
夜昙轻声叹息,眸中是浓到化不开的担忧:“他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 除开在我身边的时间,其他时候都在练刀。”
“急于求成有什么用?”关植耘嗤笑道, “习武要稳扎稳打,最怕的就是急躁。他这样透支体力地练下去,只怕刀没练成, 根基先废了。”
夜昙抿了抿唇, 强自掩去忧虑之色,扬声唤道:“空青。”
沈空青归刀入鞘, 快步进来见她,眉眼间的冷意已冰消雪融:“师父有什么吩咐?”
他身着黑衣,方才又离得远,直到此时夜昙才发觉,他的衣裳已被汗水浸得湿透了。他额头上也凝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因气血翻涌而通红。
“去换身干净衣服,回来替我研墨。”
“是。”沈空青应诺。
待他离去,关植耘挑了挑眉,讥诮道:“至于吗?他身强体健的,又不是你那个文弱夫君,哪就那么容易着凉?还用得着你特地嘱咐他换衣?”
“我毕竟是他师父,自然应当事事照看着他。”
“那可不。”关植耘冷哼一声,“旁人为你忙前忙后、累死累活的,也没见你多问一句。”
夜昙轻笑:“你跪下叩个头,认我做师父,我往后也不是不能多关心关心你。”
“我呸,你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谁稀罕你的关心。”关植耘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又问道,“既然你这么宝贝这个徒弟,为何不劝劝他?让他练武时悠着点儿。”
“劝了也没用。”夜昙道,“我要是开口了,他就会从在我眼皮子底下练,改为偷偷背着我练。还不如让我看着,我好歹能放心些。”
“他不是最听你的话了?”
“仅限于他不太执着的事情。”夜昙叹了口气,“他要是真愿意听话,就该在琅琊好好待着,而不是跟着我进千手阁。我时常后悔,当年将他带了回来,让他在这种地方长大……”
“徒儿从来没有后悔过。”沈空青已更衣回来,接过了她的话头,语气坚定,字字铮铮。
他行至书案边,眉眼温驯地望向她,询问道:“师父要用什么纸?”
“寻常信纸即可。”
沈空青将信纸找出放在案上,又往砚堂中加了水,将墨研磨开来,刮到砚池中。他拣了支粗细适中的狼毫,蘸好了墨,双手递与夜昙。
他分明是个不通文墨的粗人,做起这些事来,却极其熟稔。
夜昙接过笔,垂眸在纸上写字,张扬凌厉的草书自她笔尖流淌而出。
“你不是写簪花小楷的吗?”关植耘凑过去看,不免惊讶。
沈空青道:“师父会写好几种不同的字,还能模仿他人的笔迹。”
“真的假的?”关植耘质疑道。
夜昙笑而不语,将墨迹未干的信纸揭到一旁晾着,取了另一张白纸,在其上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