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没有拒绝,许公公便拿了琵琶给姜媚。
姜媚抱着琵琶行了礼,想着刚刚看到的湖景,开始拨弄琴弦。
琵琶声刚开始轻缓婉约,如徐徐的湖风,过了会儿渐渐急促,如珠落玉盘,恰在这时,壶中茶水煮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竟恰到好处的和琵琶声配合起来。
这倒是有点意思,太子挑眉,继续研究面前的残局,之前他还觉得一头雾水,这会儿倒是看出了其中玄妙,认真思索了一番,太子落下一子,原本胶着的局面霎时被撕开一道口子,豁然开朗起来。
太子觉得自己这一子下得极好,耳边的琵琶声不再急促,放缓速度变得轻快,如同太子此刻的心情,与此同时,牡丹也煮好茶,送到太子面前。
茶香入鼻,太子才发现姜媚这一曲琵琶,不止和湖景相宜,还将这一盘残局和船里的人都融合到了一起。
这一曲单听并不如何玄妙,但在这艘画舫上,却是太子这些年听过最惊艳的曲子。
“好!”太子拊掌大笑起来,“本宫原也以为三郎是被美色迷晕了头,今日才知他是捡到宝了!”
“殿下谬赞,能得三郎青睐是民女之幸。”
姜媚仍是恭敬谦卑的,太子脸上笑意更深:“姜姑娘有如此才能,不该被过往经历所累,姑娘若能在中秋宫宴演奏一曲,定能名动天下,本宫亦可举荐姑娘入司乐局。”
姜媚惊讶不已。
进司乐局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太子出面,而且太子还亲自出宫来检验她的能力,这未免也太看重她了吧?
心中疑虑重重,姜媚却不敢多问,磕头谢了太子恩典。
太子现在对姜媚很感兴趣,他笑着让姜媚落了座,问:“姜姑娘会下棋?”
若非懂棋,她刚刚也不能把琵琶曲和这棋盘局势融合得这样好。
“回殿下,民女在花楼的时候学过一些皮毛,并不擅长。”
“不必擅长,懂就行了,来陪本宫下几局。”
太子说着收了残局,姜媚只能硬着头皮和他对弈。
裴景川走进画舫时,天已经黑了。
画舫里点了灯,姜媚坐在太子对面,正看着棋盘皱眉苦思,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棋子捏在她葱白的指尖格外的显眼。
面对太子,她很是紧张,即便想着棋局,腰背也挺得笔直,纤长的脖颈自衣领伸出,虽柔且韧。
两人都很专注,并未发现裴景川的到来,裴景川也没让人通报,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姜媚身后,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右上方的位置点了一下:“下这里。”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姜媚惊得手里的棋子都掉落,太子也回过神来,半开玩笑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三郎坏了规矩可不行。”
“她胆子小,又不擅棋,明明是殿下欺负下官的人在先,下官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欺负。”
裴景川是太子伴读,两人关系很好,私下相处不像君臣,更像兄弟。
姜媚知道太子不会怪罪,还是拉着裴景川的袖子小声解释:“三郎误会了,殿下没有欺负我。”
太子朗声笑起,命许公公去传菜,又把姜媚白日那一曲别出心裁的演奏与裴景川说了一番,末了感叹道:“三郎的眼光果然独到,若她不是你的人,本宫都想把她养在东宫解闷儿了。”
太子只是随口一说,姜媚的心却一下子悬起来。
达官贵人之间,互送姬妾是常有的事,万一裴景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媚腰上便是一紧,裴景川揽着她,以绝对占有的姿态说:“臣的命都可以给殿下,唯她不能!”
第184章
中秋宫宴
太子自然不会真的和裴景川抢姜媚。
这个话题很快绕过去,和裴景川谈起正事来:“之前三郎说查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快与本宫说说。”
姜媚还在因为裴景川刚刚那句话走神,听到这话,连忙开口:“三郎和殿下有正事要谈,民女就先退下了。”
姜媚说完便要离开,太子却开口说:“无妨,本宫信得过三郎的人。”
这话意味深长,姜媚下意识地去看裴景川。
夜风微凉,烛火摇曳,裴景川的眉眼冷沉,看不出丝毫波澜。
裴景川没有接话,算是默许姜媚旁听,姜媚只能留下。
片刻后,裴景川从袖中拿出一幅小小的画轴展开放到太子面前:“殿下先看看这个。”
画卷之上,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寒梅图。
寒梅生于高宅深院,一枝梅花却在高墙阻挡下向着墙外肆意生长,枝上红梅傲然盛放,成了天地间的唯一亮色。
画轴虽小,画中意境却是辽阔无比。
太子啧了一声:“叶青行的画作不是都被他亲自焚毁了吗,这一幅是从何而来的?”
“这是叶青行身边的书童画的。”
“书童?”太子更加惊讶,他又细细地看了一遍,赞叹道,“这书童模仿得也太像了,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也许不是以假乱真。”
裴景川回答,太子一顿,而后猛然抬头看着他,一身亲和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国储君的威压。
裴景川迎着太子的目光,神情坦然:“臣命人暗中调查叶家已久,叶大人年轻时宠妾灭妻,甚至想休了发妻将妾室扶正,但在叶青行出事半年后,叶大人那位宠妾病亡,名下二子二女,其中一女被指给三皇子做了侧妃,其他三人都因各种意外亡故,连当年伺候他们的下人也全都被发卖。”
短短几句话,却是好多条人命。
最重要的是,妾侍死后,孩子会由主母抚养,叶家死了三个庶出,外界却没有传过叶夫人半句坏话,这手段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画舫里的气氛变得冷凝,过了会儿,太子开口:“叶家那妾室太恃宠而骄,还妄图取代主母,她死之后,主母发落下人也没什么,那些庶子庶女都是出意外死的,这说明不了什么。”
当年叶青行和裴景川是随御驾前往皇家围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的事,如果叶青行废手之事是假的,那牵连的人就太多了,这背后的真相更让人毛骨悚然。
身为储君的太子,在这一刻也感受到了害怕。
他希望是裴景川想多了,但下一刻,裴景川就泼灭了他的侥幸:“被叶家发卖的下人共有二十八人,这些人在被卖三个月后,全都得病死了。”
一两个人病死是巧合,二十八个人全都病死,那就明显是杀人灭口了。
那妾室死后,叶夫人保住了主母地位,叶青行他们也保住了嫡出之位,就算看不惯庶出姐弟,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除非,叶家长房嫡庶两支之间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片死寂中,太子的目光又落在那幅梅花图上,良久他说:“本宫相信三郎一定能查出真相。”
一番谈话下来,姜媚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她虽然不知道裴景川和叶青行当年发生了什么,却也明白两人今日在画舫上谈论的一切都是绝密,不该是她能知晓的。
饭菜上桌后,太子又恢复之前的亲和,姜媚面上平静,心底却是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太子回宫,已是明月高升。
坐上马车姜媚才终于放松下来,裴景川忽地开口:“吓到了?”
不管是太子的突然召见还是今晚他们所谈之事,都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姜媚能如此镇定地应付下来,实属不易。
裴景川已经做好给姜媚拥抱和安慰的准备,却听到姜媚说:“还好,太子殿下不曾为难我,而且还答应让我在中秋宫宴上献艺,允我进司乐局,这一切都要谢谢三郎。”
姜媚声音轻快,听不出一点儿被吓到的迹象,裴景川准备抬起来的手放了下去。
他淡声道:“我只是跟太子殿下提了一下,能不能进还得靠你自己的本事,不必谢我。”
“三郎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准备,决不让你和太子殿下失望!”
姜媚说完,裴景川没再接话,车里安静下来。
车里没有点灯,两人虽呆在同一个狭窄的空间,却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姜媚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
中秋在即,接下来的日子裴景川忙起来,姜媚更是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来用。
她即兴弹的琵琶曲能惊艳太子,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但她从未参加过宫宴,不知道到时会是个什么光景,这演奏曲目必须精心编排一番才行,而且这些达官贵人各种表演都看过,她想惊艳众人,不管是服饰还是出场方式都得别出心裁才行。
除此之外,姜媚还得跟着清檀学习宫规,免得冲撞了贵人。
如此忙碌着,一眨眼便到了日子。
姜媚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便和清檀一起坐上马车去往皇宫。
她们到时,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马,每一辆都透着尊贵,姜媚的马车反倒因为过于寒酸而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