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安不管他们,每每端坐于茶楼雅座中,听着底下朗朗的说书声,惊堂木落下,语调刻意压低,引起一众哗然,而后便是雷鸣掌声。
她看着街道上众生百态,又闻人间悲欢,真假掺半,皆是人生,是她未曾经历的古老而普通的生活,日升月落,吐息不止。
“夫人。”
“已至漳州。”
她走下马车,学堂大门敞开,于长长游廊上侧耳细听堂内声声诵读,夫子不拘性别,其内更有女夫子数名,皆是心性坚定之人。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1]
常青安立于廊下,听了半晌,夫子若有所觉,向她投来一瞥,而后脸色一变,就要起身见礼,她摇摇头,再次行远。
赵在凌早已去了学堂管事堂内,要查看这段时日学堂情况,以免有人欺上瞒下,行些小人之事,若发现为人不端之人,则要立即赶出学堂。
赵渝安静地跟着常青安,她觉得今日的母亲格外沉默,明明学堂一切都好,女学生也占了大半,可是为什么呢。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2]”
她忽然开口,登上学堂二层,凭栏远眺,天下之大,竟一眼望不尽,而这天下又如此之小,在于这小小学堂内。
李唤风前来拜见:“多日未见,问夫人安。”
常青安回礼:“一切安好。”
待到一日下学,赵在凌召集众人,于院中开会:“今日此来,无非探望,现将诸事公布,权当做个交代,凡有所思,大可直言。”
李唤风身为名义院长,当先发言。
“长春学堂招收学子合计三百人,女子一百六十,随附男子一百四十,夫子共有十五人。”
“设立古学两节,礼艺一节,共议一节。”
“笔墨贵重,改用炭笔,一文一支。”
“……”
而后夫子们接连汇报各自负责的学子的情况:“春一堂,学子若干,学至论语为政,功课不落,尽数收取。”
“……”
常青安一一听过,观他们眉目清正,不是糊弄了事之人:“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文以知书,而后明理,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3]”
“诸位所行,皆为大德,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4]”
她站起身向众人深深行礼:“愿共济此学,青安拜谢。”
作者有话说:
[1]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出自《论语》
[2]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出自《论语》
[3]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出自《论语》
[4] 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出自《论语》
第47章
◎其言也讱◎
漳州于灾后缓慢复苏, 一切都走上正轨,学子们方才入学不过月余,尚不能瞧出什么来, 常青安完善了招收夫子的要求,而后又定下了一月一考校的范围,日后成绩登册送往赵府, 由她亲自过目, 不允许私收贿赂。
“男女不限,德行无亏,请做此卷,过关即可为夫子。”
她在漳州停留三日, 又草拟一张测试卷,不拘来历学识, 若能得分九十以上,则可聘用为夫子:“以此为例,不可复用。”
用一次便作废, 题目不尽相同,避免有人钻空子。
李唤风接过细看,只见此卷题型各不相同,前三题考校经文, 而后竟是算数,其后又有农学,尤其是最后三大题, 皆为问论,列举三问。
“今有一人, 年方三十有二, 下村佃户, 十亩地,与邻素有口角,一地不均,互不相让,何解?再过三月,邻死,刑如何?存银二十两又三钱,一屋两室,子女三人,何以均分?”
“圣贤有言,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1]请举一例,阐述见解,字八十至二百。”
“……”
李唤风笑道:“夫人才思敏捷,不拘礼教。”
“礼教出文,仁德发心,由文见心,可为夫子。”
“是极。”
他若有所思,当即提笔也写下一份测卷,常青安逐字逐句看去,正是仿照她卷中深意,涵盖各方面所出之题,换汤不换药。
她微微颔首:“亦可。”
停留几日,一行人离开漳州,去往更远的平州,路越发地不好走,崎岖难行,更有低洼处,马车颠簸不已,土路之上砂石飞扬,尘迷人眼。
常青安心下叹息,要想富先修路,自古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只是官道修路兹事体大,眼下不是赵府能动的。
权势一道,不与理说。
赵在凌并未如何隐瞒行踪,光明正大地向着平州行去,沿路便有人瞧见,急急写下信件,信鸽飞往平州。
“这么快就要到了?!”
齐雪竹一把挥开堆积的事务,连忙奔入房中:“这条裙子怎么样?听说是京城时下正流行的,还是这个更好呢?”
“金簪不好,夫人喜欢素簪,把这些钗环都拿开。”
“……”
她翻箱倒柜半晌才勉强挑出一条青葱绿色的裙子,又戴上一只素色琉璃簪,挽起发髻,像个端庄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