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释重负的岂金妈一人,前脚她踏出门槛,后脚晏然就从椅子上跃起,绕着小女孩足足转了两圈,一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姑娘。
小姑娘身材娇小,个头比她矮上半头,看上去就好像长年吃不饱饭的样子,一双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拽衣角的手指。
“你叫绮云?本姓是什么?今年几岁了?”晏然稚声稚气,学着外祖父与佃户交差时的样子,两手背后,小大人似的度着方步。
“六岁,我母家姓郑,”绮云说话有外地口音。
“你有六岁?”晏然重复确认。
绮云抬头,犹犹豫豫道:“也可能是五岁。”
晏然盯着她,这么单薄的身板,看上去最少比我小两岁,“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卖到我家呢?”
“我是江西婺源人,因为家乡闹蝗灾……”绮云停顿了下,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我娘又生了个儿子,家里养不了,所以把我卖了钱,养弟弟。”
晏然知道这个世界男孩子更金贵,也在街上见过流民卖儿鬻女,如今活生生的绮云站在她面前,她还是感到震撼,心里泛起一丝同病相怜情绪,都是不被父母喜爱的女孩,只不过一个家穷,不得已卖掉,一个家里实在是不缺她这口饭,所以暂且养着。
“你恨你母亲卖掉你吗?”晏然脱口而出。
“不恨,我们那很多人家都把刚生下的女娃扔到弃婴塔,那种才叫可怜呢,我母亲待我很好,只是因为有了弟弟……”绮云回答的很干脆。
晏然打断绮云说话,那句‘母亲待我很好’,让她嗤之以鼻,“若真待你好,会把你卖掉?就差女娃娃这一口饭?鬼才信。”
晏然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叉于胸前,道:“好吧,我知道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你若投我以木桃,我定报之以琼瑶,”说完,晏然冲绮云笑了笑。
绮云怯怯的眼神舒展开了,虽然没听懂晏然说什么,但小主人活泼开朗的性格,让她放下戒备。
她四周张望,打量房间。
正对门是一架束腰的榆木架子床,右侧满墙的红木书架上,堆摞着大小不一的书籍,左侧靠墙立着一个放铜盆的榆木架子,一个圆形茶座,两个小杌子,最里侧的角落是一个红木嵌花的对开门衣橱和一个落地穿衣镜。
房间不大,东西摆放的很紧凑,家具都不配套。
看完房间,再看小主人,比自己高半头,皮肤白皙的像只小白兔子,微微上翘的嘴角,看着英气又很有亲和力。
****
时光荏苒,春往秋来,转眼晏然十岁,几场春雨过后,吴教授感染风寒,告假三日。
晏然对突如其来的小假期,兴奋无比,昨天睡了一个饱觉,此时精神抖擞,她倚着鼎香楼二楼东侧的窗栏上,向街上闲望,街上车水马龙,临街商铺的店小二们,站在自家店铺门口,前后张望,盼望客户光顾。
“不好,”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晏然的眼睛捕捉到。那人五尺身材,肚子圆滚滚,手提鸟笼,晃晃悠悠地直奔晏家大门,身旁跟着贼眉鼠眼的小厮。
“二伯这个赖子,肯定是来我家打秋风!”晏然心中大喊不妙,冲着绮云道:“你从前门回去!不用管我!”话音未落,她已经蹬蹬蹬跑下楼,穿过厨房,跨过仓库,直奔晏宅的北墙,踩着箩筐,纵身翻墙进去。
穿堂过院间,丫鬟仆妇端汤送水正在忙,见晏然风风火火过来,避让不及,汤水撒了一地,晏然灵巧,一个躲闪,滴水不沾,可怜身后路过的丫鬟,踩了一脚水,滑倒在地,一仆妇询问何事毛毛躁躁,晏然顺口道:“内急,”一边撒谎搪塞,一边已远远瞧见晏承恩正站在凉亭内跟新买的鹩哥说话。
“少爷你真帅!”晏承恩慢声慢语,颇为耐心地说。
“少爷你真帅!”鹩哥阴阳怪调地重复。
“少爷你真帅!”
“……”
晏然跑到晏承恩身前,立住脚跟,捂着胸口,平复气息。
“姑娘家的,长了个飞毛腿,要是脚底下给你安一个风火轮,我看你能上天了!你娘叫你来喊我?”晏承恩目不斜视,用小竹签拨弄鸟缸里的小米粒。
晏然昂着小身板儿,大声道:“不是娘喊你,是我找爹您!”
晏承恩没抬头,轻轻“哦”了一声,也没问找他何事。
“今日街上来了一伙山东耍枪的艺人,那拳脚枪棍打的可好了!咱俩一起去看看如何?”晏然谎话张口即来。
“那些三脚猫功夫有什么可看的?”晏承恩一脸不屑,“咱们晏家拳要是耍好了,打起来,七、八个人也是近不了身的,虽说武人相重,你若想看真本事,明儿个我带你去城里武馆见识见识……”晏承恩继续逗弄着鹩哥,头都没转一下。
小虎子是晏承恩的随从,他站在旁边笑着接话道:“少爷你也太宠二小姐了,哪有带小姐去逛武馆的。”
“哈哈哈哈,是啊,然儿自幼随我习武,我都把她当男孩子养了,不过女孩终归是女孩,这年纪也大了,你还是要把精力多放在女红针黹上,你若爱动,在家耍耍晏家拳就罢了,这些年,我看你武艺也见长不少,你若能持之以恒下去,有朝一日一定是金陵城数一号的女侠! ”
晏家拳法的确了得,之前说过晏家鼎盛时期产业甚多,其中就包括一间武馆,自晏庭海丧妻后,无心打理生意,武馆便关了,当年一些年纪小的徒弟改拜门户,年纪大的或者身上有伤病的就做了晏家的家仆,像绮霜的爹高小川,晏庭海身旁的管家刘武,小虎子的爹都是这个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