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晏然安排伙计重新收拾一楼桌椅,她复返二楼,站在窗前,向外望了一会,直到看见黄罗袍和青衫胖子在街尾消失不见,方转头对沈山嘻嘻笑道:“那俩夯货,还真听话,喊的声音还挺大。”
晏然娇艳的面庞,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微醺的红晕,沈山拿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表情凝重,声音亦凝重,“今日之事,是我给你添麻烦了,虽不吃准,但八成是汪家所为。”
“嗐,小事而已,”晏然嫣然一笑,坐至沈山面前,含羞道:“俩人在一起,何来连累之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你之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吗?”
沈山听女孩话语中不再强调“你我”之别,先是怔了怔,俄而眼前一亮,舒展眉头,笑道:“你想通了? ”
晏然骄羞地把头一扭,眨眼笑道:“我想通了,你放心,我想通的事情,就不会变了。”
之前,沈山对晏家的“关照”,对性格孤傲,自幼无人妍暖的晏然来说,是一种负担,她习惯与所有人划清界限,以她短暂的人生经验,她与王氏的相处模式,就是她与世界的相处模式——两不相欠,互不打扰。
但沈山出现后,经过几夜思考,她的想法变了。
她觉得世界很大,人生很长,若用一种封闭的态度去对待周围人,一定会丢失很多人生乐趣。
晏然告诫自己,若想过好日子,若不想重复上一代人的生活,就不能因循苟安。
有人若愿意对她好,那就欣然接受,若没有,就坦然受之,不必怨天怨地——这是晏然想通的问题。
沈山捧着晏然的脸蛋,目光温煦又宠溺,他轻轻撩起她的刘海,在光滑白腻的额头上,深情地亲了一下。
然后,在晏然的晃神中,他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大实话,“螓首蛾眉,巧笑倩兮,长的不错!”
绮云在门口捂嘴偷笑,拦住刚办完事,回来报告的菜头。
“你家大人说,‘长得不错’,我刚还以为他会说‘口感不错’呢!”绮云与菜头窃窃私笑。
晏然显然没听清沈山说什么,此刻,她只是觉得一片心旌摇曳,目眩神怡,霎那间,仿若身旁的窗阑、墙壁都消失不见,天上的璀璨银河裹挟着万家灯火,将她笼罩其中,光影迷离,美妙无比。
在过往的岁月中,她有过心动,亦是灿烂甜美,但好像与这次有些不同。
她带着这份美妙,回到晏家,绮云提醒她洗脸卸妆,她却痴痴地觉得,今日应该带妆而眠。
绮云乐得清闲,杵着胳膊,促狭地看晏然,笑嘻嘻道:“小姐,我觉得你在沈大人面前和在吴公子、温公子面前,都不一样。”
“有何不同?”晏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嗯~~”绮云故弄玄机地想了想,“你在温公子和吴公子面前笑时,笑不露齿,很有小家碧玉的姿态。”
晏然眨着眼睛看她,等她说下半句。
绮云故意顿了顿,把屁股挪向椅边,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继而提高音量道:“你在沈大人面前笑时,不但露出八颗牙齿,甚至连后槽牙,小舌头都能看见!”
“那岂不是很难看?”在去镜子前印证和“教训”绮云之间,晏然觉得前者更重要。
绮云见晏然不理她,更加放肆地笑道:“不算难看,比之前你脸起藓,肿成猪头强多了!”
晏然羞臊着脸,回身去床上,拿起一个绣花枕头向绮云砸去,“你这丫头,我是纵坏你了!”
绮云灵巧地躲开。
好巧不巧,小醉雪揉着眼睛掀帘进来,被砸个正着,一脸懵,嘴里还不忘说:“小姐,奶奶和老爷让你过去。”
玉烟阁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王氏和晏承恩分坐罗汉床两头,手里握着擦脚的棉帕,脚踩木盆,盆里热气腾腾。
“这么晚才回来,你若再晚点,我和你娘都睡觉了。”晏承恩指着下首的椅子,对晏然道:“坐吧!”
王氏见晏然脸泛桃花,很是看不顺眼,“你既然想好了要嫁沈家,娘也不拦了,不过丑话说前头,以后在婆家受了气,你也只能忍着,这是你自己找的婆家。”
“看你说的什么话,”晏承恩嗔了王氏一句,转头对晏然道:“爹娘叫你过来,是要跟你说说嫁妆,爹打算把乡下庄子和百亩良田都卖了,折成银子,做你的嫁妆,以后,你用这些钱在城里买铺或开店,都随你,这也算是你自己的生意。”
“你爹可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给你做嫁妆了,你还整日不满意,说我们做爹娘的不疼你,你是真没良心!”王氏一边洗脚,一边悄声嘟囔。
晏承恩没理她,自顾寻思了半晌,又道:“寿芝堂里有不少古玩字画,你挑些你喜欢的,装上两箱。”
晏然知道,这些加起来也不如姐姐的嫁妆一半,但已经是父亲最大的努力,想及此,她鼻尖微酸,红着鼻头问道:“你把乡下庄子给了我,你们二老怎么办?”
“这不劳你操心,爹现在也算浪子回头,只要不上你二伯当,少与那些心术不正的亲戚打交道,咱家日常就没多少开销,平日吃喝都在鼎香楼,我手头尚有几处大屋可赁,这些足够花了,对了,”晏承恩补充道:“家里下人,你也选几个可心的带走,我和你娘也用不上那些人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