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奇见晏然脸色不对,忙解释道:“你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待晏然发问,蒋奇主动说道:“当朝国舅爷与廷言兄的父亲是同科及第,二人仕途正盛时,给两家孩子定了娃娃亲,谁知几年前,因在修建高邮运河之事上,咱们这个国舅爷涉及贪腐,被降了官,你知道我朝自开国起,整治贪腐,手段雷厉,立法严峻,温家本以为这个“亲家”此生翻身无望,正琢磨一个好时机,要去退亲,谁知道命中富贵的人,注定要富贵,毕竟是皇戚,这张家不但翻身了,还升了官。”
晏然冷笑道:“那自然就不用退亲了。”
“是啊,是啊,”蒋奇惋惜道:“温夫人知道他儿子钟情于你,故特意在他不在的时候,把婚礼筹备了,这月底,温廷言就要娶亲,未来老丈人,帮他在翰林院谋了一个差事,大婚后就赴京,现在他被困在家中,所以不能与你诉说详情,而子升......”
“子升怎么了?”绮云催问。
“子升没大碍,听说被打了几大板子,被派到马房去养马了,应该也被看管起来,在温廷言大婚之前,不能出府。”
绮云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
晏然知道事情原委后,沉思不语,虽然眼圈通红,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之结果,只是没料到她的预感这么准,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蒋奇见晏然有话要说,知道她一定心有不甘,不与温廷言当面对质,一定誓不罢休,同时做为多年朋友,她也心疼小姑娘刚失挚友,如今姻缘又断,可心疼归心疼,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更可怜,而推翻重来,蒋奇趁晏然还没说出口,提前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实在难办。”
“若我今日见不到他,我这辈子可能也见不到他了!”泪水在晏然眼眶中打转转,没想到苏州一别,竟是永别。
蒋奇也颇为难,自己现在想见温廷言,都要经过三查六审,更何况带晏然去见,温家是蒋家的老主顾,若此事穿帮,惹怒温夫人,势必要影响蒋家日后与温家的生意往来......蒋家长子的身份,不允许他为晏然冒这个险。
晏然不想蒋奇为难,咬着下唇想了片刻,“我不为难你,你可否帮我为温廷言捎个口信?”
捎话进去总比带个活人进去要方便多了,蒋奇道:“然妹妹,你尽管说,这个我保证做到。”
晏然道:“你告诉他,今晚二更天,我在温府靠近恩宁寺方向的墙下等他,有些话,我想听他当面说。”
蒋奇说好。
伤心可以钝化人们对时间的感觉,从蒋家茶铺出来,直到二更天,晏然像是过了一辈子般漫长,此时已经夜禁,被巡更的捕到,是要定罪的,可晏然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换上一身黑衣,让绮云老老实实在家候着,自己则悄没声息的跳出晏家,来到与蒋奇说好的地点。
明朝开国以来,朱皇帝以勤俭著称,上至官员,下至百姓,在房屋规制上,限制颇多,不论你多有钱,官位有多高,衣食住行,都要坚持能简朴就简朴的原则,可到了明中期,此项规定开始松泛,被压抑百余年的老百姓开始报复性修建房屋,能多奢华就多奢华,比如温家的院墙,又厚又高。
晏然望墙兴叹,这要是爬进去,还真是有些难度,而且这面朝恩宁寺方向的院墙,长度足有百米,她不确定温廷言是站在里面哪一处。
如弦的月光下,左右两侧皆是黑漆漆一片,晏然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脚尖踩着砖墙的凹凸缝隙,如一只行动矫捷的野猫,转眼坐到了院墙上面,上一次坐在高处,俯瞰温家院落,还是温府寿宴那日,那日很不愉快,晏然不想继续想下去,她低头向近处看,可惜并没有发现温廷言的影子。
她坐在墙上,幸好旁边有一颗梧桐树,枝叶离披,错出檐甃之上,将她小小身影笼罩其中,晏然在这个天然保护伞下,一面提防着巡更差役,一面琢磨温廷言何时到?会不会到?等了不知多久,连一只飞鸟都没有看到,她想跳下墙直接去找温廷言,可偌大院落,就算是在白天,无人引导下,也会迷路,何况夜晚。
晏然默默等了一会,直到二更三刻,她不得不跳下墙,失望地回家。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面墙上,仍旧没有看到温廷言的身影。
第三天,蒋奇找到她,晏然方知温廷言近日入更后,均要到父母面前“听训”,实难抽出身赴她的约,温父温母从家族荣光到个人前途,各种利弊一一为温廷言分析,结论就是:官商通婚是作践自己,若在开国初年,这是违犯律法的。
诚然,温父温母都不是腐儒之辈,成化年间,世风与开国初期已经大大不同,官商通婚,骤得富贵的贱民,最后缔眷华胄者并不再是新鲜事,可人在谈判时,自然是要把对自己有利的一套说辞摆出来,温廷言毕竟年轻,哪里是“人精父母”的对手,当父亲把律法和儒家道理挂在嘴边上,他的心思渐渐开始动摇。
对他个人而言,他深知自己读书天赋不高,不像沈山一举及第,他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举子,虽然在父荫下,以后他的仕途也能畅顺,但若有皇亲的身份加持,那必将畅顺加倍、万事亨通,温廷言只是读书不济,但他不傻,这一点,他自然也会考虑到。
但晏然是他第一个动心的姑娘,他是真心喜爱她,想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可若真娶了晏然,他的前途也就一眼看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