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阿六从后墙翻出去，一路跑到城外，我们身上也没有银子，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天黑了。然后被寺里的师父捡了，还给了饭吃，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所以你在这里躲了一夜？”莺萝想象了一下少年时候的裴玦，忽然觉得很好笑。
裴玦看她笑了，也跟着笑了一下。这几日莺萝总是忧心忡忡，很久没有看到她如此放松了。
然后裴玦告诉莺萝，自己从入了太常寺以后，遇上烦心的事情也偶尔会来。有时是因为办差出了问题，有时是因为同人争执。还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想一个人待一阵。
“这里没人问我为什么，也不需要我做什么，只给我一口热饭吃。”
莺萝听到这里，笑意慢慢淡下来，想起前几日裴玦回来时那个疲惫的样子。“那你今天……”她看着他，“也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裴玦抬眼，“没有。”
莺萝明显不信，“那为何带我来？”
夜风吹过老树上的树叶轻响。过了片刻，他才道：“因为这里对我来说，算是一个避难所。”
莺萝微怔，听裴玦继续解释：“我小时候不高兴会来，后来事情多了，也会来。只要坐在这里，心便会慢慢静下来。”
裴玦用筷子随意拨了拨碗里的米粒，“你最近总是紧绷着，所以我带你来。”
“我？”莺萝心中一惊。
“莺莺，你不用每天都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怕的时候便像我这样，找一个地方躲一躲。以后你若想来，让阿六带你，寺里的人认识我，不会有人拦。”
莺萝心里忽然乱得厉害，说不清是因为裴玦方才那一声“莺莺”，还是因为他将她带进了这个他从不让人踏足的秘密之地。
她后日就要走了，裴玦却在教她，以后若害怕可以来这里。甚至把自己从少年时代藏到现在的地方交给了她，这比送她什么东西都更让人难受。
裴玦却像还嫌不够，过了一会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
“什么？”莺萝抬头。
“如果这个地方你还无法心安，难以让你依靠的话，还有一个方法。”
他看着她，灯火落在他眼底。
“试着依靠我。”
裴玦看着愣住的莺萝，“寺庙太远我近些，你若不想找地方，大可来找我。试着让你自己依靠我。”
见莺萝半晌没说话，裴玦又说：“不是已经嫁人了么？偶尔把夫君当作避难所，也不算犯规。”他说这话时唇角微微翘着，像在说笑，可眼底那点认真却怎么也没藏住。
莺萝鼻尖忽然有点酸，她埋下头去喝粥，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可碗里那点热气熏上来，眼睛反倒更酸。
第90章
斋饭用过以后，老方丈让小沙弥过来传话，说是想同裴玦单独说几句话。裴玦对莺萝交代：“我过去一趟，不久，你就在这里等我。”
莺萝点头。裴玦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再次叮嘱她：“别乱跑。”
莺萝一听就不高兴，“我又不是孩子，不会乱跑的。”裴玦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才跟小沙弥往后殿去了。
老方丈住在慈安寺的后殿，地方很简陋，一间禅房一盏灯，墙边摆着几卷经书，就别无他物了。
“裴大人难得光临寒舍，进来坐。”
裴玦没有客气，在对面坐下，“方丈像之前那样，叫我珣安便好。”
方丈给他斟了一杯茶，这才说：“许久没见你带人来，哦，不对，你没有带过女施主来我这里。”
裴玦接过茶，“我从前那是未成婚，自然没人可带。”
“这倒也是。”方丈笑了。
“小时候每次来，不是逃家就是挨训，后来长大了倒是不逃了。还是多谢方丈，每每救我于水火之中。”
老和尚笑笑，说明让他来的用意：“不过，贫僧方才为公子求了一签。”
老和尚的声音不紧不慢：“签象上说，珣安你与那女施主之间，姻缘路上多坎坷，中间还夹着一道血光之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玦脸上，“你们二人走到一处，并非出于各自本意，时机未到，命数却将你们推到了一处，硬凑的缘总是要还的。若不能熬过这一劫，这桩姻缘便要折在半路上啊。”
裴玦端着茶盏的手虽没动，杯中的水面却微微晃了一下，他只等老和尚把话说完。老和尚却不再说了，只捻着佛珠，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一炷香燃在静室里，烟气缓缓地升着。
裴玦端着的茶盏终于送到唇边，轻呷一口。放下盏时，杯底碰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带着情绪。
“方丈，”他抬眼，嘴角弯着笑，“您这签，准不准的？上回您说我有桃花劫，我回去后家里后院的桃花倒当真开得比往年晚了些，结果被雷劈了，那叫劫么？”
老和尚捻着佛珠的手没停，看向他的眼神深邃宁静。裴玦迎着那目光笑意没减，反倒伸了个懒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脊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说实在的，血光之灾这种东西，我是不信的。”他偏头去看窗外的老树，树影在纸窗上晃晃悠悠，像一只慢吞吞爬行的虫子。
“我这人吧，从小挨到大的训，哪回不是鼻青脸肿的？爹的戒尺、娘的茶盏，哪样我没挨过？要是挨几下就算血光之灾，那我这命数早折了八百回了。”
他说的轻松，可手指搁在茶盏边沿上，指腹正一下下摩挲着盏壁上的裂纹，那道裂纹细如发丝，从盏口蜿蜒而下，像一条困住的蛇。
老和尚知晓裴玦这样说，便是已经开始在意了。
静室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那一小截灰烬颤了颤，无声无息地落进香炉里。裴玦的视线从那道裂纹上移开，重新落回老和尚脸上，笑意暗淡一瞬，又很快张扬起来。
“不过嘛，方丈您既然开了口，我总得听着。血光之灾这回事，若真要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老和尚的手指终于停了，佛珠上的穗子微微一荡。
“我夫人这人，细皮嫩肉的，见点血就要皱眉。”裴玦笑了一声，却带着涩意，“我从小摔摔打打惯了的，受得住。”他抬起头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那笑容还是懒洋洋的，可眼底那点光却沉了下去。
“而且您方才说了嘛，我们两人是硬凑的缘，既然硬凑的缘要还，那就我来还，欠的债我来背。”他端起茶盏，对着老和尚举了举，像敬一杯酒，“横竖裴某我命硬。”
老和尚望着他，捻着佛珠的手缓缓又重新动起。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何时收得干净，只剩下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
“珣安，”他开口，“你可知贫僧为何要告诉你这一卦？”
裴玦歪了歪头：“为何？”
“贫僧见过太多逞强的人。”老和尚的目光落在他端茶的那只手上，正不自觉地用力捏着盏壁，那道裂纹仿佛又深了一分，“逞强的人，嘴上说着不怕，身体却很诚实。”
裴玦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松了松手指，茶盏便稳稳当当地落回桌上。他搓了搓手指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方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什么悲壮人物似的。”他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我这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当真。血光之灾这东西，您老念几句经，给我消了不就完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回头看了老和尚一眼，门缝里漏出的烛光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若真消不了——”他的声音从门边飘进来，散在风里，“那就我来受。”
门合上了，静室里只剩下老和尚一个人，捻着佛珠，嘴里重新念起“阿弥陀佛”。窗外传来裴玦的脚步声，踏着石板路渐渐远去，随即响起一声自言自语的笑，又像是叹。
“血光之灾？哼……”他冷笑着嘟囔一句，随后脚步声重新响起。
从后殿出来时，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寺院里的灯并不多，廊下一盏、佛殿前一盏，再远一些便只剩山间沉沉的夜色。
裴玦往方才莺萝待的屋子去，那里却没人。他脚步停住，桌上的碗已经被收走，她方才坐过的位置空着。
裴玦皱眉，“莺萝？”没人应，他又往廊下看，还是没有。
“莺萝？”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附近的小沙弥听见动静跑过来。
“裴施主？”
“方才同我一起来的人呢？”
小沙弥一愣，“裴夫人？方才还在这里。”裴玦眼神一下沉下去，“什么时候不见的？”
“这……”小沙弥也慌了，“贫僧方才去后厨送碗，回来就……”
裴玦没等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寺院虽不大可这是城外，后山更是荒僻，夜里连香客都没有。她一个人能去哪里？裴玦先去了前殿，又去了侧廊，那里都没有莺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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