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唇从他耳边移开，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往下，落在他喉结上。她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个凸起的弧度。
“你——”他开口。莺萝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满是得逞的光亮。
她又低下头去，这一次她的唇落在他锁骨下方的凹陷处，舌尖轻轻扫过那道浅浅的弧线，感觉到他胸前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猛地绷紧了，又缓缓地松开来，像是在用尽全力配合她的节奏……
后来莺萝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她抬眼瞧着自己的夫君，黑暗里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她。她便伸手摩梭了几下他的下巴，“怎么，还累吗？”
“好像更累了，夫人。”裴玦回答，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有风，竹叶沙沙地响。
莺萝在他的怀里渐渐地睡着了，可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裴玦的心事她虽然没有过问，可她至少让他今夜舒缓了些。
虽然莺萝心中的疑虑未曾衰减，但今晚，此刻她只想拥入他的怀中，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想，只去享受这片刻温存。
半夜里，莺萝又被一阵心悸惊醒。
猛地睁眼，额头湿漉漉地沁着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边，裴玦还睡着，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腰侧，没有醒来。她慢慢坐起身来，动作极轻怕吵醒他。
屋内炭火烧得有些过了，她觉得口干，伸手去够桌边那盏凉茶。指尖刚碰到杯沿，身后的人似乎察觉怀里空了，睡梦中微动一下。
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顺着衣料滑下去，松松握住了她的手腕，莺萝动作骤然一顿。裴玦没有醒来，大约只是睡熟后下意识的动作，他的手甚至没有用力，拇指就搭在她腕骨上，掌心温热。
可不知为什么，莺萝盯着那只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这样的一只手，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似如今待她这般温柔，而是——
用力攥紧！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扑棱，扑棱，是翅膀剧烈扇动的声音。莺萝眼前骤然一花，她看见一只雀，小小的一只被男人握在掌中，拼命扑腾，细爪在半空乱蹬。
那手慢慢收紧，雀儿发出一声极尖、极短的哀鸣。她甚至能看清男人垂下来的眼睫，神色平静漠然。然后那人抬眼看她，声音也是熟悉的：
“画眉笼里混进来一只麻雀。”
“你说这是为何，罗英？”
“还是说，我该唤你莺萝？”
莺萝猛地抽回手，动作太急，指尖撞到茶盏，瓷杯在桌面上晃悠两下。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床上的裴玦依旧没有醒。可她已听不见房里的声音了，耳边全是水声：
哗——
哗——
一下接着一下，黑得望不见底的江面一下一下拍着岸，风刮过芦苇，冷得她浑身发抖。莺萝颤巍巍用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分明什么都没有，却清晰感觉到一线冰冷贴着皮肤。
刀！有人用刀抵着她，再深一点，就能割穿她的喉咙。
画面凌乱地涌回来：昏暗的江岸，没有灯的船，被绑住双手的姑娘还有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自己当时一直在等他。
为什么等？她不知道，只记得有人笑着问：“裴大人。”
裴大人？三字如毒针，猛地刺进脑海深处。她分明记得那时候，她一直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太子。可那个斗篷人却在叫他裴大人。
“裴大人，你要救谁？”
另一名姑娘被拖到船边，她自己的颈侧架着刀，斗篷人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是被拐来的清白姑娘，家中还有老母等着。”
“一个是满口谎话、自己钻进局里的青楼骗子。”
“你要救谁？”
莺萝坐在黑暗里，她忽然都记起来了，那个姑娘叫阿绣。她甚至记得自己那时候明明已经知道答案：
阿绣该活，
阿绣无辜。
可她也活该，她明明出卖了自己……
第86章
可她那时竟还是在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般傻，非要看那个男人，亲耳听见他口中的抉择。
江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那人站在不远处，沉默许久，久到她竟生出一点不该有的念头，也许……
也许他会犹豫也不一定，哪怕只有一刻。
可最后，她还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冷静且清楚，没有半分含糊，他说：“救阿绣。”
是该救阿绣的。阿绣的娘亲在找她，不惜大闹县衙。莺萝胸口绞痛，弯下腰，手撑在床沿喘不上气。
“救阿绣……救阿绣……”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响，同今夜这个会抱着她睡的男人，是同一个声音。
莺萝缓缓转头，床榻上裴玦仍旧睡着，月光薄薄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眉骨、鼻梁和嘴唇，她看了有些日子，已经熟到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可这一刻，却觉得那张脸无比陌生。
她都记起来了！
以前见到的他，不是此刻躺在床上的这个裴玦。而是船舱里那个手握一只活生生的雀儿、明明瞧见她害怕、却仍旧慢慢收紧手指只为吓唬她的人。
甚至能回想起当时的感受，全是害怕，怕到后背发凉，一动不敢动。
而他却只是看着她，威胁她，命令她。早已把她的所有谎言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只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直到后来，江边的人唤他“裴大人”。
一个念头终于从那些残缺凌乱的画面里浮出，裴玦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骗她？采选码头？还是更早，在润州就已经暗地里布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初究竟认识的是谁。那面纱下的究竟是太子，还是裴玦，她分不清了。
莺萝觉得现下自己一定是病了，这段时日，竟稀里糊涂地跟这么个看不透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想起那些夜里的交握和耳边的低语，顿时生出恶心，往事如同浮在浊水上的油花，看着光鲜，底下却搅着沉渣。
自己曾经有多么信任裴玦，此刻就有多么厌恶当时的自己。他把自己留在身边，到底有何用意？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裴玦如果想骗一个人，是可以装得很像的，她根本分辨不出。那他的过去几晚，究竟有几多真心呢？
床上的人忽然翻过身，莺萝看到裴玦皱了皱眉，半梦半醒地伸手往身侧摸。
“莺萝……”
他在睡梦里找她，手伸来瞬间，莺萝脑子里再度闪过那只被捏得尖叫的雀儿。她本能地往后退一下，后腰撞在桌沿，一阵闷痛。
“……唔。”
裴玦终于被她吵醒，他睁开眼尚带着几分睡意，见她独自坐在床边，立刻撑起身来。
“怎么了？”他伸手想碰她的额头，莺萝盯着那越来越靠近的手，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偏头避开。
裴玦的手停在半空，举起放下都不是，他的睡意也醒了大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又做噩梦了？”
裴玦见她脸色难看，眉心蹙得更紧，“是哪里不舒服？要叫阿六么？”
莺萝两唇分离，她根本问不出口，于是摇摇头，“……没有，只是做了个梦。”
裴玦见她身体确实没有异样，便怀抱住她问：“梦见什么？跟我说说。”
莺萝坐在床边，手指藏在被褥下面，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她彻底清醒。
“醒来就忘了。”她甚至不知道他信没信。
片刻以后，裴玦收紧了抱住她的手，想要给她更多的确定性，“不怕。”
见莺萝没动，裴玦大约以为她仍在被梦魇吓着，语气比平日更加温柔：“许是炭烧得太旺了，明日让春杏少添一些，快睡吧。”
莺萝点头，重新躺了下来，裴玦替她把被子盖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将手搭到她腰上，莺萝背对着他，睁大眼睛。身后不过隔着几寸，便是她这些日子最熟悉的人。
可她第一次觉得，这几寸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
而此刻脑子里竟全然只有一个念头：她要逃跑！立即逃离这个人！
不管他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她都要逃跑！
伴君如伴虎，莺萝彻夜未眠。
窗外才透进一点白，她便听身后的人动了。裴玦翻了个身，手掌在榻上摸了摸，确认她还在，随后才睁开眼。
莺萝立刻闭上眼睛装睡，过一会儿，额头覆上一只手。大抵是试探她有没有发热。
莺萝听见他起身、穿衣、系革带的声音，直到外间传来阿六刻意压低的催促：“公子，今日太常寺要早些去……”
“知道，闭嘴，小声些。”
莺萝这才像刚刚被吵醒似的翻了个身。
“要走了？”她问。
裴玦回头，她已经坐起来了，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后，神情与平日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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