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竟一屁股坐在莺萝房门口的椅子上，把身子一歪打起了盹。鼾声如雷，那串钥匙挂在她腰间，晃晃悠悠。
小檀顿时傻了眼，她原想着把包袱从门缝塞进去给莺萝，可胖婆子横在门前，跟一尊肉门神似的，她连靠近都不能。
等了半顿饭的功夫，那婆子睡得愈发沉了，鼾声震天，却一动不动。小檀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出声，眼看天色将明，只好抱着包袱先躲回房，心想等那婆子醒了再寻机会。
谁知这一等，困得眼皮打架，竟也迷糊着睡了过去。莺萝在屋里等了许久，不见小檀回来，心里便知情况有变。
她走到窗边轻轻撑开一条缝，窗外是狭窄的天井，对面堆着杂物，楼下便是厨房后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残羹剩饭的气息。
钥匙在胖婆子身上，那婆子贪杯，每夜必要喝上几盅，醉了便睡得死沉，此时门外凳上无人，那婆子定是在楼下偷喝酒。
莺萝在百花楼住了这些年，早把各人的脾性摸了个透，或许赌一把也未尝不可。
她先褪下外头那件水红衫子，只着素白中衣，浑身上下利落干净。又从枕下摸出平日攒下的几粒碎银，随手抽出绾发的铜簪。那簪子尖利，她曾在柳琴师的指点下用它拨过琴弦卡顿处，三两下便能将涩住的轸子旋开。
门锁是旧式的铜锁，从里头不好下手，但门板年久，缝隙不小。莺萝将铜簪一点点探出门缝，勾住了门外挂锁的锁梁。
柳琴师教《十面埋伏》时曾说：“琴声愈急，下指愈稳。”彼时嫌他啰嗦，如今才知绝处须心静，句句是活命的道理。
额角渗出了细汗，锁梁被一点点抬高，她迅速用另一只手从门缝递出那几粒碎银，轻轻放在门外地上，然后缩回手，继续用铜簪小心拨弄。
“哐当——”
是锁梁落下，恰好砸在碎银上发出的声音。楼下厨房里，胖婆子喝酒嬉闹的声音停止片刻，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胖婆子果然上来查看了，脚步声在门前停住。
莺萝听见那婆子一声惊喜又心虚的低语：“咦？哪个掉的白花花……”胖婆子弯腰去捡银子，腰间那串钥匙哗啦一响。
就是此刻！
莺萝猛地从内侧拉门，门被锁绊住，只开了一条缝，但已足够，她早看准了钥匙串上最大最旧的那把，便是这房门的钥匙。
胖婆子捡银子分了神，又带着醉意被门一带，身子一个踉跄，钥匙串“啪嗒”掉到门内。莺萝快速拾起钥匙，准确地将那把旧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
锁开了。
“你！”胖婆子惊怒交加，酒醒了大半，伸手便来抓。
莺萝却将整串钥匙朝她怀里一塞，趁她手忙脚乱接住时，身子一侧如滑溜溜的鱼，从她与门框的间隙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
“站住！来人啊，莺娘跑了！！”
胖婆子的尖叫声在身后炸开，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
莺萝哪里肯停？她熟悉百花楼的每一处角落，打小在这里长大，哪块地板会吱吱作响，哪个转角缝隙能藏人，她闭着眼睛都摸得清，她避开前院可能值守的路线，从厨房后门一闪而出去了小檀住的地方。
小檀住的后园荒草没膝，莺萝俯身贴在她窗下，低低唤道：“小檀！醒醒……”
小檀正睡意朦胧，猛听得唤声吓得忙睁开眼，方回过魂来。她探出半个身子，怀里犹紧紧搂着那个包袱，待看清本该被锁在屋里的莺萝竟立在窗外，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嘘，快把包袱递我！”
小檀手忙脚乱地将布包从窗洞塞了出去，莺萝接在手中，那里头除却乐谱似乎还夹着别的物件，却也顾不得翻看。
“可你……往哪里去？”小檀眼中已汪了两泡泪。
“不打紧，我自有去处，要是嫲嫲问起，你只推说一概不知，切莫和这破事沾了干系。”
小檀听了，那泪珠儿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强忍着，只透过窗棂紧紧攥住莺萝的手，哽咽道：“你……你若果真逃了出去，将来有了好日子，可千万捎个信儿给我，也不枉你我姊妹一场。”
莺萝怔了一怔忽地笑了，拿袖口替她揩了揩眼角：“好糊涂丫头，这有什么难？你只管等着，等我在外头立住了脚，便遣人来接你出去。到那时，咱们也弄个什么海棠社、桃花社的，岂不快活？”
小檀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破涕为笑却又推她道：“快走快走！再磨蹭下去，那胖婆子就寻来了……”
莺萝将包袱斜挎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巷窜去。身后百花楼的灯火犹自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随风飘来，恍如隔世喧嚷。夜风灌进她敞着的中衣领口，沁得肌肤生寒，她却觉得浑身轻快，从未这般畅意过。
莺萝一径往后巷跑去，也不知转了几个弯，直跑到一处破败的土地祠背后，方才扶着墙根儿蹲下来，喘作一团。那碗药的劲儿仍在腿肚子里作怪，两条腿还是软得如同棉花搓的，跑起来直打趔趄。
她四下里张望，但见月光惨淡，照得断壁残垣如同白骨，所见并无人影，这才解开那包袱就着月光细看。
果然，几沓琴谱之外，还有一件叠得齐整的青布袍子，一双皂靴，一顶软角幞头。最要紧的，是压在底下的一块乌木牌子，正面刻着“教坊司乐师柳怀陇”几个字，背面凿着模糊已辨不清的字。
莺萝正一筹莫展自己明日所去，将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地心头一亮。
“柳怀陇？师父啊……得罪得罪，借您老人家的名头使一使。”她对着那块牌子拱了拱手，自顾自地嘀咕道，“您这说走就走，留徒儿一人在这百花楼，现在这一包袱倒便宜了我，可见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她一面说着，一面抖开那件青布袍子往身上比了比，竟还算合身。
前几日百花楼的客人们吃酒闲谈，她在一旁斟酒，耳朵可没闲着。有位自称在礼部走动的高爷说得唾沫横飞：
“今年东宫奉旨采选乐工，不过是应个景儿。你们道太子爷真稀罕这些？那位爷心里只有琵琶，平日里常换了便服往坊间里巷去寻高手较量，哪里把这些正经采选放在心上。再者说，萧皇后那边的人盯着呢，太子爷要是真选出一拨人马，倒叫娘娘不放心了……所以这采选名额早就定好了，不过是萧家那边又塞几个人进来，太子爷应个卯罢了。”
另一个客人便笑：“那还选什么？白白折腾人。”
高爷压低嗓子道：“你懂什么？这叫面上光，圣上觉得太子该理事了，太子便做个样子，萧后怕那太子揽权，太子便敷衍了事，两边都不得罪，你没见那采选告示写得热闹，实则去的女子，再好的才艺也挑不上，不过是陪跑罢了，倒是那男乐工兴许还能捡个漏，可那也得是萧家线上的人。”
莺萝当时听得半信半疑，只当酒桌胡吹，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句句都对得上。还有一回太子在勾栏里听曲，听得入了迷，差点误了宫门落锁。
至于东宫与萧皇后之间的暗流，更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好嚼谷。皇后姓萧，外戚势大，太子非其所出，两边面上一团和气，底下早掰了多少回腕子。
莺萝抱着膝头蹲在墙根下，越想越明白，“既是做样子，那女子便万万选不上的，可男乐工就未必了。那些内定的名额是萧家塞的人，太子心里未必乐意，说不准正巴不得有个外头的、不相干的撞进去，好搅一搅这潭浑水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乌木牌子，嘴角慢慢翘起。莺萝索性将包袱里的物事一一拾掇清楚。她把袍子披上，又蹬皂靴，系好幞头。
只是她一头长发盘在巾子里头鼓鼓囊囊的，她胡乱按了按，又拿手在地上抹了些灰土，往脸上蹭了几把，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我拿了这块牌子去码头应选，只说自己是替师前来，谁又认得谁？如今百花楼那边怕是已经乱成一团了，等那边的人追出来，我早就到了那码头了。”
想到得意处，她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又赶忙捂住嘴。她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皂靴硬邦邦的，磨得脚生疼。
她又在心里回想那些来百花楼吃酒的客人们，有摇着扇子装风雅的，有腆着肚子充豪迈的，有斜着眼睛看人的。莺萝在百花楼这几年，什么模样的男人没见过？他们的做派、腔调、姿势跟口气，她多少学也能学个七八成。
她又想起太子嗜琵琶的传闻，心里蹦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倘若此番扮男装混了进去，能借机到了太子跟前，凭自己这手琵琶，未必不能博个出头之日。
虽说太子只是做样子，可万一他当真遇着一个合意的琴师呢？这便叫“从龙之功”了罢，虽是个远的不能再远的妄想，可人活在世上不搏一搏，岂不白活了？
莺萝想到这里，脚下更快了几分，皂靴磨着脚踝生疼，她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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