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她却睁开了眼睛，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第82章
莺萝始终怀疑，马车上裴玦同她讲卢月华被掳的一段往事，看似毫无破绽，就连在哪里找到的人，月华当时是什么模样，她为何又第一个进去，每一处都说得清清楚楚。可方才她不过多问一句：在夷陵还认识谁？他反倒不肯说了。
莺萝盯着床帐，许久都没有睡意，身旁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她慢慢翻过身。月光隔着窗纸落进来，裴玦侧躺在身边，眉眼被暗处遮去一半。
这个男人睡着之后同醒着时很不一样。醒着的时候总是冷淡，说话不多，心思也藏得深。睡着以后眉间却仍旧习惯性微微皱着，好似就连在梦里都有处理不完的事。
莺萝看他，以前她从不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可怕。哪怕刚刚失忆醒来时，她什么都不认得，第一眼看见的是他，也没有觉得怕。甚至恰恰相反，她好像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可如今她第一次意识到，这种感觉究竟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因为从前的事情，她一件都不记得。之所以相信裴玦，全是因为裴玦告诉她可以相信。莺萝缓缓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裴玦便起了。他动作一向轻，可莺萝这一夜睡得浅，几乎是他刚一动，她便醒了。
她闭着眼只听见身边人衣料摩擦的细响，随后是柜门打开。裴玦今日要去太常寺。
宫宴虽散了，新选入坊的乐工却才刚刚正式入册。按照规矩，前几日还要重新核技艺、定声部，昨日宫宴新改的曲谱也有几处须重新勘正。
协律郎这个官职听着清闲，真正忙起来，天不亮便得去署中。过一会儿，莺萝就感觉身旁一空。
裴玦似乎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她保持着呼吸不变。片刻后，额头被人很轻地碰了一下。是他的手，还是他的唇？她分不清。
门开了，又合上。外间很快响起阿六压低的声音，“公子，药呢？”
“带着。”
“您昨日还喝酒……”
“你什么时候也跟周妈一样啰嗦了？”
阿六小声嘀咕：“小的这不是怕您身体再有不适……”
脚步声渐渐远去，莺萝这才敢睁开眼睛。因得冬日，此刻外面天还黑着。她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
春杏进来时，正撞见她站在柜前翻东西，“夫人怎么今日醒得这般早？”
“嗯。”莺萝回头，答非所问。
“公子走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叫我们莫要吵您呢，”春杏笑着走进来，“夫人找什么？奴婢替您找。”
莺萝手下动作也没停下，只道：“没什么。”她随手抽出一件衣裳，都是新的。
这间屋里的东西，几乎全是她到了裴府以后添置的。衣裳是新的、首饰是新的，连女子用的妆奁是新的，就连平日喝水用的那套杯盏，也是周妈成婚前叫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莺萝忽然问：“春杏。”
“哎，夫人您吩咐。”
“我刚来裴府的时候，可有带过什么东西？”
春杏正在替她拧帕子，听见这话想了想。
“夫人来的时候？奴婢想想啊……”春杏那时候并没有资格近身伺候，只远远见过莺萝几次，“好像没有多少，”她努力回忆：“哦，对了，阿六哥拿回来过一个包袱，说是公子让收起来的。”
“包袱？”莺萝抬眼。
“是啊。”春杏没有察觉她的神色变化，“不大，粗布的。奴婢那时还问过阿六哥是不是夫人的，阿六哥说是，但让奴婢别碰。”
“后来呢？”
春杏挠挠头，“后来……阿六哥就把包袱收起来了，”春杏终于察觉哪里不对，“夫人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莺萝很快摇头，“没有。”
“那包袱要不要奴婢去问问阿六哥？”
“不必了，我就是随便问问，这事你就别告于阿六知道了。”莺萝低头将手里的衣裳折好，重新放回柜中。
春杏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
吃过早饭，莺萝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院里，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裴府不算大，这些日子她已经熟得七七八八。前院、账房、厨房、库房，连周妈平日晒萝卜干的小院子她都去过。
只有一个地方，她很少进去——裴玦的书房。裴玦在府中时，除了在听雨院，大半时间都待在那里。他不在时，门通常是锁着的。
莺萝以前从没觉得有什么，书房本就是处理公务之处，里头有东宫的文书，也有太常寺的卷册，不许旁人随便进去再正常不过。
可今日，她第一次站在那扇门前多看了一会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夫人？”身后忽然有人喊她，莺萝猛地回头。
孙伯抱着一本账册从月洞门那头过来，看见她站在书房门外，笑着问：“夫人找公子？他这时许是不在书房。”
“没，”莺萝神色很快恢复正常，“我就随便走走。”
孙伯点点头：“这几日天气不错，多出来走走也好，公子以前总说这府里冷清，如今夫人来了，倒像有些人气了。”
莺萝笑笑，“他什么时候回来？”
“今日怕是早不了，”孙伯道，“太常寺那边终选进了一批乐工，要重新考校。公子又是个什么都要自己过耳的人，一忙起来，饭都未必记得吃。”
莺萝问：“在我来之前，他每日都这样？”
“差不多，”孙伯笑着摇摇头，“公子这人，旁的事都能将就，唯独乐上的事不能。要是谁错了一拍，哪根笙管音高了些，他坐在十丈外头都听得出来……”
莺萝心中微动，“这样厉害？”
“可不是，”孙伯道：“老爷还在的时候便说，公子这双耳朵生得比旁人精。小时候府里请乐师来，他隔着院墙都能听出人家琴弦没调准。”
孙伯已经抱着账册走远了，莺萝若有所思，她重新看向书房。十丈以外，一根琴弦偏了，他都能听见。
那他能听出自己的心声么——她其实已经开始怀疑他了？想到这里，莺萝忽然觉得背后有一点凉。没有再站下去，转身回了听雨院。
太常寺里却已经忙了整整一上午。之前新入选的乐工分列在堂下，钟、磬还未摆出来，只先试管弦。
裴玦坐在长案后，案上铺着三份乐谱，一旁还搁着昨日东宫送来的宫宴曲目。堂中二十余人同时奏起，不过十几息。
“停！”
裴玦抬手，乐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负责教习的老乐官上前：“裴大人？”
“第三列，第二支笙。”
人群里，宋小年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笙，又看看左右。第三列、第二支，说的正是他。
“你，出来。”裴玦抬眼。
宋小年硬着头皮走出去，听裴玦吩咐：“吹宫音。”宋小年吹了一声。
“再来。”
又一声。裴玦听完，伸手，“拿来。”宋小年赶紧把笙递过去。
裴玦只试了其中一管，便道：“簧舌松了。”旁边老乐官接过去重新试音，果真高出了极细的一线。宋小年自己都没听出来，睁大了眼睛。
堂下新入选的乐工顿时安静许多。
裴玦重新吩咐下去：“换一支。”
宋小年灰溜溜回去了。卢月华站在另一列，怀里抱着阮，忍不住往上头看了一眼，裴玦像是根本没瞧见她。
“从第二段重新起。”
乐声再次响起，这一回，也没有人再敢走神。一曲奏完，裴玦手里的笔在曲谱上圈了两处。
“琵琶晚了半拍。”
最前头的人低下头。
“阮声太重。”
卢月华：“……”她就知道，昨日宫宴才刚拦着她说了几句话，今日便半点情面也不给。
裴玦继续道：“这不是独奏，十几件乐器合在一处，争着叫人听见自己，是最下乘的奏法。”说完，他用笔在谱上点了一下，“各守其位，再来！”
卢月华抱紧阮，咬牙重新抬手。阿六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家公子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不过想想也是，昨夜回府的时候，夫人可一路都没怎么理他。
想到这里，阿六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正笑着，裴玦忽然抬眼：“阿六。”
“哎！裴，裴大人……”
“笑什么？”
阿六立刻板起脸，“没、没什么。”裴玦看他一眼，“去把昨日那份旧谱取来。”
“哪，哪份？”
“夷陵带回来的。”
阿六神色微变，很快便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裴玦目光落在堂中，并没有让他说完，“闭上嘴，快去拿，一刻不来，仔细你的屁股。”
“是！”阿六闭上嘴。
傍晚裴玦回府时，看见莺萝正坐在院里看春杏挑灯芯。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裴玦从月洞门外进来，一身官服还没换，眉眼间带着一整日未歇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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