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她猛地抬头。裴玦像是没觉得哪里不对，“来不及慢慢办。”
莺萝：“……”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衣裳，又摸了摸头发。再看他，那双眼睛里露出慌张无措。
裴玦竟看懂了，“所以明日开始，听周妈安排。”
第二日一早，整个裴府便像忽然从一场长达数年的沉睡里被人硬生生摇醒了。先是媒人进门。紧接着裁缝、首饰铺的掌柜、做喜饼的厨娘，一个接一个往府里来。
孙伯一大清早便带着人清点库房。周妈嘴上说着这婚事办得乱七八糟，真正做起事来却比谁都利落。
“东边库房那两匹正红色的缎子拿出来。”
“廊下的灯全换。”
“那几个破得不成样的窗纸也换了。”
“春杏，你别站在那里看热闹！和夏吉去量莺姑娘的腰身！”
“是！”春杏被喊得一激灵，她一路小跑进听雨院，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压不住笑，“姑娘，量尺寸了。”
莺萝坐在镜前，看着一屋子忽然忙起来的人，还有些恍惚。昨日她还是一个不知道能在裴府住多久的客人。一夜过去，所有人对她的态度转变，春杏拿软尺围过她的腰，忍不住道：“姑娘腰真细。”
莺萝被她说得脸微微一红。夏吉抱着布料进来，“春杏姐，周妈问，喜服上的金线用缠枝莲还是合欢纹？”
春杏立刻道：“合欢，成婚当然要合欢。”
莺萝听着这两个字，她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女子眉眼清秀。怎么看都不像三日后就要成亲的人。
她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那只手，虎口处的伤，心里那点奇怪的不安又慢慢浮起来。正出神，外面忽然有人来报：“大夫到了。”
这位大夫不是长安太医院的人，甚至连城中几家有名的医馆里都没有他的名号。
姓顾。年纪已经七十上下，头发胡子全白，平日里游走各州替人看些疑难杂症。是孙伯托了旧人才请来的。顾大夫进门时，身上背着一个大药箱。
他先看了莺萝的喉咙，又让她伸舌，最后把了足足两刻钟的脉。裴玦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催。顾大夫收回手时，他才问：“如何？”
老人摸了摸胡子，“奇怪。”裴玦眉头一皱，“哪里奇怪？”
“喉中没有伤。”顾大夫道：“气息也顺，肺腑无碍。照理说，她该能说话地。”
莺萝愣住，裴玦也看向她，“既然能说，为何说不了？”
顾大夫没有立即回答，反倒问莺萝：“姑娘可记得，自己从何时开始不能开口的？”
莺萝摇头。
“从前的事也记不得？”见她又摇头，顾大夫若有所思，“那便对了。”
“什么意思？”裴玦道。
老人把药箱合上，“老朽年轻江湖行医时见过几个相似的病人。有人亲眼看见至亲死在面前，自那以后便不肯说话。也有人受过大惊，醒来之后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查遍全身，却什么病都查不出。”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不是这里坏了，”又指了指心口，“是这里不肯想。”
莺萝怔怔看他，顾大夫的声音缓下来。“人若受了太大的惊吓，有时候自己也承受不了。心神为了保命，便会把事情藏起来，不愿想的事不想，不愿记的事不记。还有些人像姑娘一般，甚至连声音都一道封住。”
裴玦神色逐渐凝重，“所以她不是哑？”
第75章
裴玦眉心皱得更深，“会恢复么？”老人摇头，“少则十天半月，也可能一年两年，但也可能就在明日也说不定。”
春杏站在旁边，忍不住问：“这心病还能突然就好？”
“自然，这本就不是身子的病，而是心魔。”顾大夫道：“若是遇见什么熟悉的人、熟悉的物件，或者再受一次强烈刺激，人便可能忽然想起来，话也自然会跟着回来。”
“我还想到一点，”春杏看向裴玦，跟她说莺萝睡眠不好的事，“莺姑娘昨晚怕是做了噩梦，醒来后一直精神不太好，可能与受到的刺激有关。”
“能调。”顾大夫打开药箱，取出纸笔，“但莫要让姑娘再受到刺激了，不然也会伤到脑袋也不为过，老朽开几副安神定志的药，再隔日施针，平日里不要让姑娘见陌生的人，多见些让她安心的人，”老人抬起眼，“慢慢来，她若想说，便会说。”
大夫走后，裴府喜事的操办仍旧继续。正厅的旧灯笼全部摘了下来，换成红色，院门上也开始挂喜绸。因为太久没人办喜事，库房里许多东西都已经不能用了，只能临时到外面采买。
人手不够，孙伯便从外头又请了七八个帮工。一时间，原本空荡荡的裴府终于有了人声。锤钉子、搬箱子、丫鬟们跑来跑去，甚至厨房里都从一早开始冒着白烟。
听雨院门前也挂上了一对红灯，莺萝坐在屋里看着那灯。
顾大夫刚替她扎完针，喉间隐隐有一点发痒。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却没有声音。但好似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震了一下。
春杏没有注意到莺萝脸色地微妙变化，正忙着替她试一支刚送来的金簪，“姑娘别动，我给您试试这个，这个真好看。”
莺萝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屋外全是红色，喜服、喜烛、喜字。她盯着镜面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快的画面，也是红色，只是比眼前的红更深，好像血。
她猛地闭上眼，将画面抛之脑后。再睁开时，镜子里仍旧只有她自己。
裴府后门外。
一个穿灰色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低着头，跟在送绣线的几名妇人最后面。她头上包着一块旧布巾，脸侧刻意抹了一块深色药膏，把原本那道疤遮得不甚分明。
门房正忙得脚不沾地，只匆匆看了一眼送货单，便将几个人放了进去。女子垂着头，一步踏进门槛，唇角勾起。
江雀已经在裴府外守了两日。她原本并不急，可今日一早，便看见红绸送了进去。又听见几个采买的小厮在外面说：“公子三日后要成亲。”
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成亲……和谁？根本不用问。
江雀跟着那些人一路穿过外院，目光却始终在四周搜索。
听雨院昨日已经踩过点，只要穿过前面那道月洞门，再绕过两条长廊便到。前头几名妇人正和管事核对绣线，江雀趁没人留意，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路。
她不敢跑，怕被人发现，便踱着小步。月洞门已经近在眼前，透过门洞，甚至能看见远处那两盏新挂起来的红灯笼。
江雀脚步慢下来，眼神也变了，她终于要见到她了。这次没有江面相隔。此刻，她只需要走过去就能看到她。
这一次不是隔着船。
可就在她刚要跨过月洞门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开口：“站住！”
江雀脚下一停，她没有回头，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裴玦刚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拿着乐坊送来需要修改的曲谱。
原本只是抄近路去听雨院，却正好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送货的妇人不该知道听雨院的位置，更不该在经过岔道的时候，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裴玦停在她身后三步远问：“前面何人？哪一处来的？”
江雀故意把声音压粗，“回大人，城南锦绣坊。”
“送什么？”
“回大人，绣线。”
“绣线需要送到内院来么？”
江雀没有回答，裴玦的目光缓缓落到她露出的手指上，那是一双并不像常年做绣活的手。指腹好似有习武才会留下的薄茧，虎口也有，显然是常年攀墙、握刀留下来的。
裴玦眸色一点点沉下去，“抬头。”他警觉起来，此人目的不明，明显是冲着莺萝来的。
江雀依旧背朝着他，没有行动。
下一刻，她忽然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一道灰影——
裴玦早有防备，伸手便去扣她手腕。江雀却像早料到这一招，肩膀一沉，从他掌下滑开，脚尖在旁边廊柱上一点，整个人已经翻上了半人高的围墙。
就在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布巾被风吹落，裴玦终于看见了她的脸。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还有左侧被药膏遮了一半，却依旧隐约可见的疤。
是江雀。
裴玦眼神骤然一冷，“来人！”
可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人应声赶来。今早，裴玦怕巡逻的侍卫惊着莺萝，便特地吩咐过，叫他们不必靠近听雨院。
江雀见此刻无人来，胆子便壮了几分，她不再犹豫，从高处一跃而下，落地无声，随即从怀里抽出那把贴身匕首。那一刀来得又疾又狠，刃尖擦着裴玦的颈侧过去，带起一阵冷飕飕的风。
裴玦猛地偏头避过，肩背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来不及站稳，江雀的第二刀已经跟了上来——这一刀直取他心口，角度刁钻，杀过很多人才能练出这般精准的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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