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他站在廊下想了想，还是转身往灶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妈之前出发交代过他，公子在外面奔波劳累若是着凉伤了胃，得煮一壶老姜红糖水。他虽然不会煮，但至少得让春杏去东厢知会一声，万一公子夜里要，也能备的上。
次日清晨，裴玦换了一身整齐的官服，腰悬玉带，头戴乌纱。
昨夜那阵翻涌和呕意已经被夜里的一碗老姜红糖水温温地压了下去，可脸色仍透着一层淡淡的苍白，被官服的墨色一衬，显出一种清减了的分明。
他没有惊动旁人，只带了阿六，从侧门出了府。马车沿着长安城的晨街向东宫的方向驶去。
裴玦靠在车壁上，微微闭着眼，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感觉到那里虽然不再抽痛，却还留着一层虚乏的酸软。他挑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掠过的街景，又放下了。
东宫的朱门在晨光中敞开着。裴玦下车时迎面遇上了东宫的内侍总管，那人看见他便堆了笑，躬身道：
“裴大人回来了？殿下方才还念叨您呢，说采选的最终名册已经递进去了，就等您当面说说终选的情形呢。快请、快请。”
裴玦微微颔首，跟着那内侍穿过东宫的庭院。
几个宫人正端着水盆和布巾匆匆穿行，见了裴玦便退到一旁垂首让路。他走过回廊转角时，恰好遇上两个抱着琴谱的乐工从排演厅出来，那两人见了他，连忙行礼，裴玦略一点头便过去了。
行到东宫正殿前时，内侍替他掀了帘子，朝里面通报了一声：“殿下，协律郎裴大人到了。”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已经烧起来了，将深秋的寒气挡在门外。李韶坐在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册子，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
他今日头发用玉冠束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慵懒。看见裴玦进来，他放下册子，朝对面的座榻努了努嘴：“先坐吧。这一路辛苦了。”
裴玦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李韶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珣安，你脸色不太好。病了？”
“昨夜着了些凉，不碍事。”裴玦答得简短。李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把案上那本册子推到他面前：
“采选的名册我翻过了，夷陵那边留的人，你批得倒是利落，我看了一遍，没有太大问题。只是那宋锦儿……你退了她的名，我可听说她跟你们裴家从前有过一段旧事？”
裴玦的目光在名册上落了一瞬，“正是因为有旧事，才更不能徇私。她当时指法确实有漏，若我因为避嫌便放她过去，反倒落了话柄。况且她的性子也需要再磨一磨，来年再考，未必没有机会。”
李韶靠在椅背上，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你做事，我一向放心。”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李韶放下了茶盏，换了个话题：“夷陵那边人口贩卖的那条转运线，尾巴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了，中间商和接应的人都已经落了网，供状递了当地府衙，不会再有人翻出来。”
“萧后那边呢？”
“暂时还没有动静，不过臣在夷陵时发现她底下有人提前动了手，徐渡那条线上有两家中间商是被灭了口才落到我们手里的。动手的人手脚干净，像是常做这种事的老手。”
李韶面上的笑意微微淡了几分，他放下茶盏，“萧后的人比我们想的下手要快，你在夷陵时有没有被他们盯上？”
裴玦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只动了徐渡的线，没有碰采选这边。不过臣已经让人留了暗桩在夷陵，若那边再有异动，消息会递回来。”
李韶点点头，目光在裴玦那张还带着几分病气的脸上停留，没有再追问下去。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深秋的晨风裹着不知名花香涌了进来，将殿中那层暖融融的地龙热气冲淡了几分。
“你既然回来了，先把身子养好。”李韶背对着他，“乐坊这边的事不急于这一两日，你脸色实在难看，别硬撑。”
“不过珣安，我们自从夷陵分别之后，你回长安这一路，倒是有些话传到了我耳朵里。说你在船上替一个姑娘赎了身？”
裴玦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借着这个动作把那片刻的停顿掩饰过去，然后将茶盏搁回案上，抬起眼来看着李韶：“确有此事。”
李韶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裴玦把茶盏放稳了，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回殿下，此女便是您除名的那位。原是乐坊的备选乐工，后来因故除了名。臣回程途中恰遇她身契尚在旧主手中，那旧主纠缠不休，臣恐误了归期，便自作主张替她赎了身。”
他没有提莺萝失忆的事，也没有提那张江雀的通缉告示，只把前因后果裁成了三言两语，像是说一件已经了结了的寻常事。
李韶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含笑的眼却比方才锐利了几分：“珣安，我可从没见过你替谁花过六十两银子的。还是一个不相干的姑娘，见你迟迟未归，我还以为你在哪里乐不思蜀了。”
裴玦的目光与李韶对了一瞬，随即垂下去，看着茶面上浮着的一片极细的叶梗。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她不是不相干的人，不过臣没想到的是此事如此之小，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东宫了……”
李韶的目光里有审视，还有一丝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道：
“你裴大人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忽然带个姑娘回府，让人不知道都难，更何况——”他顿了顿，“京兆府昨日还上你府里去了。”
“殿下连这个也知道了。”
“我若连京兆府去了哪一家都不知道，这个东宫也不必待了。”李韶语气仍旧轻松，可下一句话，却让殿里的气氛陡然沉下来。
“御史台也知道了。”
裴玦眸色微冷，没想到这件事情已经闹得如此大，看来已然压不住了。
“今早已有人在私下议论，说你私藏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还疑似与通缉的逃犯有关。昨日京兆府才去你那里，今日消息便递到了御史台，这不是冲着那个女人去的。你还敢惹火上身，把人留在府里？”
“她不是江雀。”
“我没说她是，”太子坐直了一些，“我问的是，她是谁？”
“臣不知。”裴玦回答得很平静，太子被他气笑了，“你倒坦荡。”他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子，随手扔到裴玦面前。折子滑过桌面，停在他手边。
“看看。”
裴玦打开只扫了两眼，眉眼便沉了下来。里面没有正式弹劾，只是御史台一名官员递上来的一封陈情札子。
言辞写得很含蓄，先夸裴玦此番江南办差劳苦。随后话锋一转，说近日京中有传闻，称裴府新近收留了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疑与沿江凶案有关。
最后写了一句：若朝廷官员私下包庇涉案之人，恐有损朝廷纲纪。句句戳着他的脊梁骨，裴玦把折子合上。
“还没上御前？”
“我压下了。”太子道。裴玦抬眼，太子与他对视。“所以今日要先问你。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裴玦只能把莺萝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润州采选，到她失声，再到江上盘查以及他发现她与江雀容貌极为相似。
李韶听完只说：“你这回可真是捡了个麻烦。既然如此，干脆把人交给京兆府，查个清楚就是。”
“她是臣带回来的，自然是要负责的，不过我已有法子，殿下不必担忧。”
“负责？”李韶把这两个字慢悠悠重复了一遍，起初还语气淡淡，“负责到什么地步？”
裴玦没有回答。太子忽然想起什么，“你该不会是打算娶她吧？”
李韶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他这个反应，整个人都坐直了。“你真这么想过？”
裴玦皱眉，“只是一个办法。”
李韶却忽然笑出了声，“裴玦，你真是疯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当初你为了保裴家，什么名声都敢往自己身上揽，别人骂你浪荡，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如今不过几个御史嚼舌头，你倒急着要拿婚事堵他们的嘴。”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到底是怕他们说你，还是怕他们动她？自己心中清楚么？”
“三日后晚间宫里有小宴，父皇也会来。”
裴玦眸色微动。
“御史台的人若真想借题发挥。”李韶看着他，“那就是最好的机会。”
裴玦明白了。若那日晚宴上有人把莺萝的事情捅到皇帝面前，便再没有私下解决的余地。
李韶道：“所以，时候不多了，你还有三日。”
裴玦站起身，“臣知道了。”他如今是李韶手下一枚棋子，自己的性命尚可不顾，可若因自己叫太子蒙受半点非议，那便真是万死难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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