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阿六脸色一变，竟有人敢从裴府拿人，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叫满长安的人都觉着裴家已然式微，更觉得如今的裴家可人人拿捏了。
“阿六，不得无礼。”裴玦淡淡开口，阿六立刻闭嘴。
差役见状，忙道：“裴大人别误会，不是说她就是江雀，只是身份总得查清楚，若身份清白，自然不会为难。”
裴玦看着他，解释道：“她现在说不了话，你们把人带走，也是问不出什么。”
“哑了？”差役明显愣了一下。
“暂时。”
“那便更麻烦了。”他说完才觉这句话不妥，赶紧补了一句：“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若无法自陈来历，核验起来恐怕要多费些时日。”
多费些时日，便意味着人要留在京兆府，至于留多久，谁也说不准。
裴玦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若我作保呢？”
差役迟疑，“您作保，自然是可以商量的。不过……”
“说。”
“只能保她暂不收押，她身份的问题还是得解决。京中查得严，一个没有户籍的女子，既不能随意落户，也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住在府里。”他说得已经很委婉，裴玦自然听得懂。
今日京兆府的人能来一次，明日就能来第二次。只要江雀一日没有落网，莺萝这张脸便一日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还有人在暗中递消息。这一次是京兆府，下一次，又会是什么人？
裴玦沉默了一会儿，“今日人不能带走。”
差役脸上露出为难。
“裴大人……”
“我说了，”裴玦抬眼，义正言辞道：“人，不能带走。”
那差役见裴玦变了脸色，顿时不敢说话了。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口气，松口说：“既然大人愿意亲自担保，下官自然不敢强求，只是这姑娘的身份……”他顿了顿，“最好尽快有个说法。”
差役站起身，把画像重新收进袖里，临走前又低声说了一句：“大人，下官多一句嘴。若只是暂住府中的客人，事情确实不好办。京兆府能给您的面子，旁人未必能给。”说完，他拱手告退。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阿六等人走远，终于忍不住道：“公子，这匿名消息来得也太快了。”
裴玦看着门外，“看来，是有人盯着。”
阿六一愣。
“江雀吗？”
“不一定。”
可他心里已经多了几分猜测。昨日船才靠岸，今日一早，消息便送到了京兆府。知道莺萝入了裴府的人并不多。若真是江雀，那她恐怕已经进了长安，甚至就在离裴府不远的地方。
阿六又问：“那莺萝姑娘怎么办？”
裴玦没有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垂眼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没有户籍的人，想在长安站住脚，总得有一个身份。
认作裴府远亲？收为婢女？她来历不明，照样要入籍造册。况且只要江雀一案不结，京兆府便始终有理由查她。
裴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半晌，问了一句：“阿六，孙伯呢？”
阿六道：“方才还在账房。”
“叫他来。”
“是。”
没过多久，孙伯便拄着杖进了前厅。
“公子找我？”
“孙伯，我问你一件事。”
“公子请说。”
“一个女子没有原籍户册。”裴玦停了一下，“若要在长安重新落籍，最快要多久？”
孙伯没想到裴玦竟问他这些事情，只回答自己知道的部分：“若能找到原籍证明，快则十日半月。”
“找不到呢？”
“那便麻烦。”孙伯皱眉想了想，“要由里正、保人层层作证，还要报京兆府核验。若身份本身存疑，拖上几个月也是有的。”
见裴玦似在思索，孙伯又道：“不过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
孙伯看他一眼，说：“那便是，嫁人。”
阿六猛地抬头看向裴玦。
孙伯继续道：“女子若嫁入有籍之家，可随夫家重新入册。只要婚书、媒契齐全，再由夫家具保，办起来便快得多。”
他说完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似乎有些不对，于是轻咳一声：“当然了，这只是老奴知道的一种状况，也只是照规矩说。不知道公子需要的是……”
“好了，”裴玦打断他，“你先出去吧，孙伯。”
孙伯听了吩咐，不敢多问，便拱手退了出去。阿六却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公子。”
裴玦抬眼，“你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阿六立刻摇头。
“那就闭嘴。”
“是。”
嫁人。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掠过去时，他第一反应竟不是荒唐。而是计算。婚书如何办，需要几日。
京兆府那边能不能堵住，莺萝的身份一旦入了裴氏户籍，江雀这条线又该如何继续查。甚至连日后若事情查清，该如何解除婚契，他都在短短片刻之间想了一遍。
裴玦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远，眉头一下子皱紧。“阿六，先把京兆府要的具结办了。”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吩咐阿六去查：“另外，派人盯着京兆府。查清楚那封匿名消息从哪里递进去的。”
“阿六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办。”阿六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裴玦还坐在那里，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
春杏跟周妈站在前厅伺候着，自然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春杏端茶的手一直没敢放下来，直到那两名差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把茶盏搁回托盘上，抚了抚胸口，偷偷说：
“周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抓人走呢。”
周妈望着那两名差役离去的方向，她没有接春杏的话，看了主位上坐着的裴玦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公子，老奴多一句嘴。”她走到案前，替裴玦把凉茶撤了，重新换上一盏温的，“公子若是因为户籍的事，便想着用婚书来替莺萝姑娘落籍，老奴觉得，这件事得再想想……”
听雨院里，莺萝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坐在窗边，用手指一点一点拨着琵琶弦。
窗外水滴从竹叶尖坠进来，打在她的手指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仍旧在想昨夜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离她不过两道院墙的地方，另一个她以为可以依靠的人，已经第一次认真想到了一个能够把她永远留在裴府的办法。
成婚。
多么荒唐。
第72章
莺萝早起后便一直心神不宁。雨声一直到午后才彻底停下，这一场雨过后，气温便会更低了。今年瞧着，是个寒冬。
琴弦被潮气浸过，声音比往常听起来闷闷的。
春杏从回来后便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添茶送饭时，眼神也总止不住地往她脸上瞟。没人告诉她这上午出去一趟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莺萝正想要出去走走，便见春杏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莺姑娘，您要去哪里？”
莺萝一怔，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院门。春杏张张嘴，话却咽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周妈说，今日姑娘先别出院子。”
为什么？
春杏看懂了，可她脸上的神情顿时更加为难。“没什么大事。”说完觉得这话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补了一句：“就是……外头有人来问话。”
莺萝动作停住。问话？她很快便想到了昨日河面上的那些差役，她脸色微微变了。
春杏见状，赶忙摆手，“姑娘别怕，公子在前头呢，那些人进不来。”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佛只要裴玦在，府门外无论来了什么人，都不会寻到此处。
“不过姑娘要是闷，我可以陪姑娘说说话。”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意识到不妥，“啊，我说，姑娘听。”莺萝忍不住笑了一下。春杏也笑，院子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可前厅那边，却远没这么轻松。屋里得人已经被遣了出去，连贴身得阿六也被周妈一句“有几句话要单独同公子说”支到了门外。
“公子，既然这里没有外人，老奴今日便斗胆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您说。”裴玦抬眼。
周妈在裴府待了三十余年，从亲手照看裴玦长大，再到管着内宅。她知道这个孩子自小是什么脾气。越是已经做了决定的事情，面上反而越平静。
正如眼下。京兆府的人才走不过半日，他已经叫孙伯去查女子入籍的规矩，又让人把长安几处官署近来的文书往来都寻出来。旁人或许还看不明白，她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京兆府今日这一趟，想必公子心里已有了打算。”
见裴玦没有否认，周妈便继续道：“若您只是因为那位莺姑娘没有户籍，又怕京兆府逼得太紧，才想着用一纸婚书替她把身份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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