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当时正在翻账，听见这句话，当下无言，可第二日便去了。
那些不能摆在朝堂上说的话，往往也不会出现在书房里。酒喝多了，人总会松懈。席间有人唱曲，有人斟酒，有人说笑。帘子一放，门一关，那些平日里最谨慎的人，也会以为自己进了一处与朝堂隔绝的地方。
世上最藏不住秘密的，恰恰就是这种地方。
阿六还在身后劝：“老爷若知道……”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裴玦终于开口。
阿六怔住。眼见着裴玦抬脚踏上台阶。
“他如今病着。这些事，不该再让他操心。”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宴。
可阿六知道不是。
裴家公子进花楼——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第二日便会有人在背后议论。第三日，朝中便会有人知道。再过几日，连裴府门房都可能听见几句不堪入耳的话。
可裴玦还是进去了，他甚至没有避人，坦坦荡荡、大摇大摆。后来一连数月，城南几家乐坊都有人见过他。
有人说裴家那位公子表面端方，骨子里也不过如此。也有人说裴老大人病成那样，做儿子的却日日流连声色，实在不孝。
这些话传到裴府的时候，不知情的裴夫人气得摔了茶盏。
孙伯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裴夫人与裴玦的关系不似寻常母子般融洽，他若冒冒失失开口，怕是好心办了坏事，平白给公子添些家宅不宁的麻烦。孙伯叹了口气，只将那些话又咽回肚子里。
只有裴玦自己像是从来没有听见，照旧该去便去。
有时坐一白天，跟官员推杯换盏。有时听一宿的靡靡之音，弦管嘈杂灌得耳根子都木了。可无论是酒还是乐，他始终觉着自己像一根被泡在酒里的木头，外头浸透了，里头还是干的。
第70章
那段时间裴玦在城南花楼没有白待，推杯换盏间那些零碎话头终于让他摸出了一条线——
有人要趁父亲病重，将一桩旧案重新翻出来。再借那桩案子的由头，把整个裴家从朝堂上连根拔出去。
那夜，裴玦从花楼出来时，天已快亮。贯通长安城南北的长街上大雪纷纷。
他脚步有些虚浮，带着宿醉未散的钝痛，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只写着三个名字。
阿六替他撑着伞，扶着他避免跌倒磕碰，忍了半天还是多嘴一问：“公子，值得吗？”
“什么？”裴玦迷离的眼神突然聚焦，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纸。雪光映在他脸上，显得眉眼格外冷。
“名声。”阿六咬咬牙，还是准备进言：“外头如今都说您……”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
“名声若是能救人于水火之中，那便还算是有点用。”
阿六听到这里便不再说话。裴玦把纸叠好收入袖中，继续开口道：
“如若不能，那我要它做什么？”说完便抬步出了伞沿，径直往前走。雪落得正密，一片一片地扑在他肩头，不一会儿便积了薄薄一层白。
后来那桩旧案到底没有翻起来，裴父却还是重病缠身，没有从床上再起来。
只知道几个暗中串联的人先后出了事，有人被调离长安城，有人牵扯进旁的案子，也有人从此再没有机会开口。
裴父始终不知道那几个月里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儿子似乎忽然变得荒唐了些。病得稍好时，还曾把裴玦叫到床前，沉着脸问他：“外头那些话，可是真的？”
“有真有假。”
裴父气得咳了半晌，最后只骂了一句：“不成器。”
裴玦没有辩解，等父亲骂完，他端起旁边的药碗递过去。
“先喝药。”
裴父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这样骂他，不到半年，人便去了。
后来他偶尔会想，倘若当时把真相说出口，父亲会不会少生些气，走的时候也能少些挂念。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父亲这一生替裴家操的心已经够多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桩桩件件都压在肩上，最后一程，总该让他少背一些。
祠堂里，香灰无声地落下来。
裴玦抬起眼，父亲的牌位静静立在那里。
裴玦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回走。府里人少，入夜以后便更显得安静。一路只隔很远才点着一盏灯，风一吹，灯影就在廊柱间轻轻晃动。
走到内院附近时，他脚步忽然停下。东侧有一处暗着的院落，那是他儿时记忆里住着的院子——听雨院。那是他儿时住过的院子。
早起在廊下背书，夜里听着檐雨打芭蕉入睡，墙上还留着用指甲刻下的几道歪歪扭扭的尺痕，记录着一年一年蹿高的个头。可自从入东宫当值以后，他便再没回那里住过。
至此次离府之前，那里已经空了许久。
“公子，被褥都换了新的，屋里也烧了炭。”周妈过来将裴玦迎进侧厅，又一脸为难，“只是姑娘来得突然，衣裳和日常用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备齐，今晚先将就一夜，明日我再让人去添置。”
裴玦点头，“缺什么便添。”他说完，又朝厅内看了一眼。
“她呢？”
周妈听见这句话，神情微微一怔。
“在屋里。”
周妈在府里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见过，自然听得出来裴玦问得随意，可偏偏就是因为是裴玦问的，才更叫人觉得不同寻常。
从前府中来了什么客人，住在哪一处院子，吃穿用度如何，裴玦几乎从不过问。今日却总是言语不离那个姑娘。周妈没有多说，只侧身让开了路。
“她说不了话，若有什么事，你多照看些。对了，府内还有空院子吗？”裴玦问。
“有的，东边两间客院一直空着，打扫一下便能住。只是那边靠着外墙，前阵子瓦漏了几处，还没来得及找人修。”她想了想又道：“西边倒是好些，不过久没人住，恐怕也得先收拾一晚。”
裴玦思量片刻说：“若只是住些日子，我看听雨院倒还合适。”
“可是，公子——”
“就这么定了，现在让人去把听雨院收拾出来。”
周妈只能应下来，随后对身后的一个圆脸丫鬟道：“春杏，你带两个人先去把听雨院的窗开了，再把炭盆烧起来。床褥都换新的，缺什么便去库房找。”
裴玦已走到屋内，莺萝看见他进来便赶忙站起。一见到莺萝，他又回头吩咐周妈：“衣裳也让人准备几身，”
他说着看了一眼莺萝身上的旧衣服，“就照着她的尺寸做。”
莺萝低头也跟着看了一眼自己，颜色寡淡，布料寻常。站在这一院子衣香鬓影里，确是不大起眼。甚至连廊下走动的丫鬟都比她穿得鲜亮几分。
“府里还有几匹没动过的料子。明日叫裁缝来量身便是。”周妈应下。
交代完以后，他便同孙伯去了书房。离开大半年，府里的账本、往来信件和京中的消息总要先过一遍。阿六也跟了过去，院中一下便只剩了莺萝和周妈几人。
裴玦走出几步后，莺萝下意识跟上。周妈却在旁边叫住她：
“莺姑娘。”
莺萝停下来，她回过头。周妈朝另一边抬了抬手。
“您的院子在那边。”
莺萝愣了一下，等到再去看裴玦，他已经消失于门外。她只好抱着琵琶乖乖跟在周妈身后去听雨院。
在路上想起裴玦在船上对她说过的话。等到了长安，替她寻个好去处，总不会亏待了她。
莺萝手指轻轻抚过琵琶的木面，她原本以为，来到长安以后，裴玦会很快把她送去别处。却没想到第一晚，他先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家。
前方，周妈提着灯走过回廊。
几个丫鬟跟在后面低语议论。
“你说，那莺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
“公子出门半年，回来就带了个哑姑娘……”
“还是个抱琵琶的，难道是公子寻的乐工？”
“看样子不太像，那姑娘确实生得漂亮。哎呦，你小点声，小心被听到。”春杏抱紧怀里的被褥，忍不住看向莺萝的背影。
另一个丫鬟小声道：“杏儿姐，我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听雨院都空了这么些年了。之前夫人在世的时候，都不曾打开，”那丫鬟越说声音越小，“如今，公子竟让那外人住了进去，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春杏也沉默下来，两人对视一眼。
半晌，那个小丫鬟忽然压低声音问：“你说……该不会是公子在外头给咱们带了位少夫人回来吧？”
话音刚落。
身后传来周妈冷冷一声：“春杏，夏吉！你俩又在后面嚼舌根，被褥铺好了？”
两个丫鬟浑身一僵，齐齐转身。周妈站在廊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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