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丹听宋小年提起罗英，心中便多想了些。这几日确实没见着那人，屋里没人跟他拌嘴，倒显得冷清了不少。
那罗英怕不是寻着了什么法子溜出去了，他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性子，能逃的时候自然不会老实待着。
阿丹想着，倒也懒得去深究，只嗤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裴玦领着莺萝到了下榻的屋子，将她安顿在里头，自己去了隔壁。不一会儿，便听到：
“铮——”
一声清响，余韵袅袅地在屋里荡开。
莺萝的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先是犹豫一下，随即轻拨。琴声一起，她眉头微蹙，又拨了第二下，指法明显熟了几分，虽是无意识的拨弄，已有了章法。
裴玦正吩咐下人添炭火，听见弦音便停住了。他看见她立在案前，半边脸映着天光，手指搁在弦上微微出神，便走过去在旁坐下，没有出声。
她又拨了几下，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眉心越皱越紧，指尖来来回回，却怎么也串不成一支完整的曲子。
裴玦心想：莫非她这一伤，连琴艺也一并折损了？
很快便证实了他的猜想。突然听到莺萝猛地抬高手，五指重重往琴弦上一按——
“铮！！”
一声尖锐的闷响，弦音扭曲地炸开，刺得人耳膜发紧。那把旧琵琶的弦同时发出一阵不和谐的颤鸣。连收拾屋子的丫鬟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捂上了耳朵。
“咚”的一声闷响，那把本就带着裂纹的老琵琶震得琴轸“啪嗒”掉下来一颗，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裴玦看着她，连她自己都听得皱起了眉。她将手掌按在琴面上，肩膀在颤，泪便落了下来。
第60章
莺萝的手还按在琴面上，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
裴玦伸手把琴从她膝上挪开，搁在一旁的案上，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莺萝不接，只是红着眼睛瞪他，瞪得鼻尖都泛了红。
裴玦被她瞪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瞪我也没用，我跟琴都没惹你。”
莺萝噎了一下，眼泪倒是止住了。心中却满是无从发泄的气恼，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快把地砖跺出两个坑来。
“站住！”裴玦在他身后喊。
莺萝反而走得更快了，可还没迈出门槛，裴玦的声音又追上来：“你走错了，那是去茅房的方向。怎么？去茅房这么急干什么？”
莺萝背对着他，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屋里那个收拾东西的丫鬟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转过身去捂着嘴肩膀直抖。
裴玦站起身来，走至她身后，伸手越过她肩头，把门帘掀开一角，往另一个方向指了一下：“前厅在那边。你若是想砸点什么东西出气，前厅架上有一对花瓶，库房里记的是县府的账，砸了不用我赔。”
莺萝红着耳根转了半个身子，用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恨恨地剜了他一眼，随后当真转身朝前厅走了。
裴玦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嘴角浮起微笑，没有跟上去，只回头对那丫鬟说：“去把那把旧琴收了吧，晚些我让人送新琴来。”
丫鬟应了，又忍不住多嘴埋怨一句：“公子，那姑娘的脾气……”
“挺好，有脾气比闷着强。”裴玦拿起案上文书，又补了一句：“还有，她有名字，叫莺萝。往后莫再‘那姑娘’地叫了。”
那天傍晚，阿六果然抱来了一把崭新的琵琶。枣木螺钿，弦绷得匀称，音色清亮。他把琴送到前厅时，莺萝正坐在厅里气鼓鼓地剥橘子，橘皮撕得碎碎的，像在泄愤。
看到新琴送进来，她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把琴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别过头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阿六识趣地退下了。厅里只剩裴玦和莺萝二人。裴玦坐在案前看书，头也不抬，像根本没注意到莺萝跟那把新琴的存在。
莺萝悄悄觑了他几眼，见他全然不理自己，心里的恼意渐渐淡了，转而升起来一丝别别扭扭的不好意思。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手里的橘子，起身走到那把新琴前，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弦。
“叮——”
音色清润如水滴落玉盘。又拨了几下便卡住了。明明脑子里知道下一个音该落在这里，手指却不听使唤，生生停了半拍，节奏就全乱了。
她正要抬手拍下去，忽然听见裴玦开口：“你按弦的力道太重了。”
莺萝转头看向他，裴玦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文书，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遥遥点了点她按在弦上的左手：“你左手太紧，弦都压死了，音出不来，松些试试。"
莺萝低下头，试着松了松左手的力道。果然，再拨弦时，音色清亮了许多，可她仍旧接不上后面那段。
她又抬眼，这次看裴玦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恼，多了几分求助的茫然。
裴玦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伸手点了点琴面上一个位置，“弹琴最忌心急，心急了手下便慢不了。一拍断所以才拍拍断，再来一次，我数拍。”
他屈指在琴边上轻轻叩了两下，给她起了一个节拍：“一、二、三——走。”
莺萝深吸一口气，指头落下去。这回她刻意放慢了速度，跟着他叩指的节拍，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走。到了刚才错误的地方，她迟疑一瞬，正要再顿住，裴玦的指尖忽然覆上她的右手背，带着她轻轻拨了一下。
“这里。泛音要轻，虚按实弹，切莫用力。”
他的手只带了那一下便松开了，可指腹的温热还残留在她手背上。莺萝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停下。
那一下被带过去的泛音像一扇忽然被推开的小门，后面那段旋律竟顺着滑了出来，虽仍有些磕绊，却终于没有断开。
她一口气弹完了整整一段，停下来时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亮晶晶地转头看向裴玦。
裴玦退后半步，重新靠回椅背上，神色淡淡的：“手还没生透，多练就好。明天再弹一遍给我听。”
莺萝使劲点了点头，低头看着那把新琴，指尖在弦上轻轻抚了抚，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裴玦换了一身正式官服，腰悬玉带，头戴乌纱。
莺萝抱着琴在廊下练音阶，抬头看见他这副打扮，有些发愣。那身官服衬得他肩背挺阔，却掩不住那股子凛然利落的气息。
裴玦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我去行院做终选审定，你留在院子里练琴。”他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那把新琴若再拍坏了，便从你月钱里扣。”
莺萝眨眨眼、点头，一脸无辜。
裴玦往外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拨弦声，她居然已经能顺下来了。他没有回头，步子却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
夷陵城旧乐坊行院中堂今日比前几日肃整得多。裴玦在主位落座，左右各列了两名副审，皆是教坊司派来的老资历乐官。
今日是女子队伍选拔。厅中十余名待选女子已按名册排好，每人面前架着一件乐器，或琵琶或箜篌或羯鼓，整整齐齐地候着。
负责初选的女官严掌籍将名册呈上来，裴玦翻了两页，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下，宋锦儿，江陵举荐，擅琵琶。
他没有抬头，只淡声说了句：“开始吧。”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弹箜篌的女子，指法老练，音色也算清越，一曲《关山月》弹得流畅工整。裴玦听罢，低头在册上批了几个字，未置一词。
第二、第三个依次过去，皆中规中矩。
第四人是宋锦儿。她抱着琵琶上前，福了一礼，指尖落上琴弦。
她选的是一支颇有难度的《胡笳十八拍》，起势沉稳，转调利落，泛音与按音穿插得恰到好处。弹到某拍时，有一个极细微的错音，在座大半副审都没有察觉，可裴玦手下的笔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直到宋锦儿一曲终了，她才放下琴，偷偷觑了一眼主位的方向。
裴玦搁下笔，终于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开口问：“你学琵琶几年了？”
宋锦儿连忙答道：“回裴大人，自六岁起跟家父习琴，至今已有八年。”
“八年。”裴玦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八年练到《胡笳》还按不准指位，你父亲是怎么教的？”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宋锦儿的脸唰地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说不出话来。裴玦低头在册上划了一道，声音不咸不淡的：“回去再练两年。本次终选，不录。”
宋锦儿眼圈一红，抱着琵琶退了下去。
后面几个女子吓得面色发紧，再上去演奏时手都有些抖。
裴玦虽然没有刻意刁难，却也没有轻易放过每一个细微的瑕疵：泛音浮了、节奏抢了、揉弦过重，他一一指出，干脆利落，无一错漏。
最后一名女子弹的是羯鼓，节奏极稳，力道收放自如，一曲《秦王破阵乐》打出了几分凛冽的气势。裴玦听罢，在名册末尾画了一个圈，说了句：“暂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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