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李韶问。
“后来商人病故，茶棚关了，蓓奴一个人住在城外的旧屋里。徐渡每日去送些柴米，蓓奴都不收。直到有一天他再去时，旧屋空了，邻人说蓓奴病故，后事是托人办的，葬在柳树坡上，背靠一棵槐树。”
两人从回忆中抽离，裴玦抬眼看着李韶：“殿下，徐渡不知道镇南王放她自由的事。他一直以为是镇南王将她强纳进府、后来又弃如敝履。他把所有的恨都记在了镇南王身上，可镇南王多年前已经病故，他找不到可以恨的人。于是这恨就转了一圈，落在了殿下身上。毕竟在他眼中，你们同属一派，都是一样的。”
“他绑那些姑娘，是想让蓓奴的路再走一遍？”
裴玦点头：“那些姑娘里，多半是出身低微却会些乐器的。有私塾先生家的女儿，有茶棚老板娘捡来的养女，有花楼里嗓子好的小丫头。他挑人只一个规矩，就是手指修长、骨节纤细者优先。那就是弹琵琶的手。”
“他把她们训练、贩卖、转运，让她们经过同样的辗转流离。”裴玦的声音低下去，“他每送走一个姑娘，就像把蓓奴的路重新铺了一遍。仿佛铺得多了，就能在那条路的尽头再遇见一次当年的蓓奴。”
“我看着徐渡就是恼羞成怒。自己无能，还怨天尤人，八成是思念成疾，疯魔了……”李韶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裴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徐渡现在关在何处？”
“寺后柴房，暗卫守着。他身上的伤已处理过了，死不了。”
“好，我去瞧瞧。”李韶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至于那个女人的事，等她养好了再说罢。说到底，夷陵城女子失踪一案，根子还是出在东宫乐坊上，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他说完便往外走，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裴玦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廊下，才缓缓收回目光。
入夜，宝华寺后院的柴房亮起一盏油灯。
李韶推开门的时候，徐渡正靠在一堆干草上，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肩头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听见开门声，他眼皮掀了一下，看见来人是李韶，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殿下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您要再晾我两天。”
李韶没有接话。他在柴房里唯一一张旧木凳上坐下来，把手里那盏油灯放在脚边，火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眉眼间的轮廓勾得又深又沉。
“你叫徐渡。”李韶开口，开门见山，“曾是教坊司的副使，有个师妹叫蓓奴。”
徐渡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殿下查得倒快。”
“我就直说了，镇南王入京那一年，从教坊司带走了蓓奴。你以为他是看上了她的姿色，将她强纳进府。你在镇南王府外寻人未果，后辞了教坊司的差事一路往南追，追到江州的时候她已经嫁了人。你恨了这几年，恨那个从你身边把蓓奴带走的人。”
徐渡没有说话。他偏过头去，直勾勾盯着柴房墙壁上一道深深的裂缝。这些年，他心中的裂缝早已被愤怒填满。
“先别顾着恼，看看这个再说。”李韶从袖中取出那卷发黄的折子展开，递到徐渡面前。
火光将那上面的字迹映得清清楚楚——端正瘦硬的墨字，末尾落着镇南王的私印，旁边有一行朱批。
“你自己看……”
第56章
“臣观此女，指下藏江河，非池中之物。”
徐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教坊司之框于她是笼，臣斗胆请放其出笼。她若愿意，天地皆可为她的教坊。”
看到这里，徐渡感觉整个人被从内部抽空，后背重重地撞回草堆上。
“不可能。”他哑着嗓子说，“这是假的，不可能！你，你编的。”
“这是镇南王的书信，句句是真。”李韶没有辩解，他只是把折子往前又递了一寸，让火光把那枚朱批照得更清楚。朱批旁还有一行小字，是镇南王离开前亲笔写的附注：
“蓓奴已获自由身，赠银百两，任其择路。此女前程，不在任何一座府邸之中。”
徐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火苗跳得噼里啪啦。久到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又归于沉寂。
他忽然笑了一声：“她……她是被放走的？”
“是。”
“镇南王不是要纳她？”
“不是。”
“她出教坊司的那天，不是被关进了王府的后院？”
“她去镇南王府只住了五天。五天里镇南王请了三位江浙一带的琵琶名家来与她切磋。五天后，蓓奴说她想回江州，镇南王便给她备了马车和路资，亲自送她出了府。”
徐渡的嘴唇开始发抖，那双藏在阴影里十年的眼睛终于被火光映出了全部神色。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慌乱，最后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躲藏的空洞。
“她在江州嫁给那个商人，是她自己选的？”
“看来，你根本不懂你这位师妹。确实是她自己选的，商人对她很好，茶棚的生意不忙时，她可以在后院弹琵琶。镇上的人都说，周家娘子弹起琵琶来像换了个人，连茶棚里的粗茶都跟着好喝了三分。”
徐渡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铁链随着他的颤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他开口，“可我去江州找她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过得很好，我以为她是在宽慰我。我以为她被人困着，不敢说真话。我以为——”
他的声音断了。李韶平静地看着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的确过得很好。”
徐渡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看向李韶：“那她病故的时候说的……”
“病故是真的。”李韶说，“死在江州城外的旧屋里，邻人办的丧事，葬在柳树坡上，背靠一棵槐树。她临终前没有受什么苦，安安静静地走的。她托邻人留给你的唯一一句话是告诉你，不要记恨任何人。”
徐渡整个人僵住。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徒劳地翕动着腮。
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然后那层薄薄的壳终于碎了，露出底下压了十年的、溃不成军的全部。
“她跟我说……她跟我说不要记恨任何人。”徐渡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剩下气音，“可我都做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副铁链。
那双手曾经教过无数姑娘弹琵琶，曾经替蓓奴挡过无数麻烦，曾经在教坊司的廊下和她并肩坐着听雨。
而如今那双手上沾着什么？沾着旁人家女儿的眼泪，沾着被贩卖的姑娘的血，沾着那些他亲手拆散的家庭在夜里哭不出来的声音。
“我做了这么多，绑了多少人？”他喃喃着问自己，“茶棚老板娘家的养女、私塾先生家的丫头、还有外地孤女……”
他的声音猛地哽住了。
“我拆散了多少家？结果到头来，她让我不要记恨任何人。”
炭火在屋角的铁盆里炸了一声。徐渡整个人开始剧烈发抖，铁链哗啦啦地响，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
“她想要的自由我给不了，镇南王给了，我恨他。还做了这十年孽事，我想要其他人也尝尝蓓奴当时的遭遇，让他们也知道我是什么感受。结果到头来，她对我只有师兄妹的情谊，可我对她……”
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了。
徐渡忽然仰起头来，对着柴房顶上那根被烟熏黑的横梁，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笑。
他笑得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白布染得通红，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笑，笑到嗓子哑了，笑到喘不上气，笑到最后只剩下干呕般的呼气声。
他笑着说，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到头来竟是一个误会，我为了一个误会毁了这么多人，最终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以为我在替她报仇，结果她本就有了更好的生活，我却无颜去地府见她。”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徐渡整个人蜷缩起来，后背弓着，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韶站起身，低头看着他蜷缩在草堆里的样子。他没有再说话，只弯腰把那卷折子轻轻放在了徐渡脚边的地面上，火光照着那行“任其择路”的小字，明灭不定。
“是你恨错了人。”李韶说，“可那些被你拆散的家庭，恨你没有恨错。”
徐渡没有抬头，他蜷在那里，铁链在他身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的，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李韶转身走出了柴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徐渡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蓓奴…师兄来找你了……师兄来晚了……”
李韶站在柴房外的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弯，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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