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出他的脸。眉眼深邃，轮廓分明，和裴玦有好几分相似，通身一股久居上位的压人气势，一出现便叫满场的气流都沉了下去。
斗篷人捂着肩头伤口，盯着来人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好一个裴大人身后的狗主人，可算是让您舍得露了面。”那人咬着牙，目光在裴玦和来人之间来回剐了一遍。
裴玦看到站在半步之外的李韶，眉头骤紧，焦急问道：“殿下，您为何来到此处？”
还未等李韶回答，斗篷人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肩头的伤口又被挣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只笑得更烈了些。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只稍微布局，便等来了裴玦扮的假太子，和太子扮的假裴大人。你们主仆二人，倒是会唱这出换脸的戏。”
第54章
裴玦的目光穿过众人，掠过莺萝颈侧那道细细血痕，眉头紧皱。
她方才怎么不知趁乱逃跑？真是愚笨！
明明手腕上的绳子都已经挣断了，刀也被他打掉，她偏偏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那斗篷人胡说八道。她但凡往芦苇丛里一钻，他就不必在方才那一瞬间分心去挡那道侧面劈来的刀风。
裴玦心里那点火气刚冒了个头，就被眼前另一幅景象刺激到——她颈侧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沿着锁骨往下淌，她好像完全没发觉。
莺萝确实没有察觉到，她只是在回想斗篷人说过的那些话：什么“假扮”、什么“换脸”……
斗篷人笑得肩头的伤口都在往外喷血。莺萝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她望向远处而来的两个男人，此刻看来，两人身形却有几分相似。
她早该想到的，如若他真是太子，身边怎会一直只有阿六一人，暗卫也不会只埋伏在芦苇丛里而不现身。
“如何，看出来了罢？”斗篷人移到莺萝身侧，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如毒蛇吐信子一样从齿缝里渗出话语：“他们一直都是那样的人。欺瞒、隐藏、换脸……”
他的气息喷在她侧颊上，声音像一条细蛇从她耳朵里钻进去，贴着皮肉一寸一寸往下爬：“你以为他答应过你，就当真会来？都是哄你的。你连他们谁是谁都分不清，更不知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这便是他们惯用的把戏——把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取个乐子罢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这里已被我的暗卫包围了，劝你不要反抗。”李韶再次警告斗篷人，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莺萝的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想说出什么，可嗓子紧张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起不久之前还在期盼曾答应会在暗处护着她的“太子”的到来，她以为自己那点指望藏得很好，可此刻回忆起来，全是一清二楚的荒唐。
羞耻像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她的四肢百骸。可那羞耻底下，紧跟着又涌上来一股滚热的怒意。
裴玦一直以来都是如何看她的？
一个唯利是图的落魄琵琶女，为了攀高枝使尽了手段，在他面前演尽了一出出戏，而他呢？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却只冷眼看着，由着她蒙在鼓里团团转……
脑海闪过之前种种，她的情绪愈加奔涌混乱，忽的感觉天旋地转而晕厥倒地。
裴玦在看见她肩膀下坠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了。仅仅几步跨过，在她后脑勺磕上碎石之前，他的手掌垫在了她脑后。
“莺萝——”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拢在臂弯里。
她落在他怀中，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落的叶子，没什么分量，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重新吹走。他低头看着她，臂弯不自觉收拢了些。
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细细的阴影，嘴唇泛着白，连同最后一点血色也一并散去。
裴玦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方才心里那点火气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来不及填满的慌乱。
他托着她后脑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腹触到她发间残留的凉意，顺着往下摸到她颈侧。那道伤还在渗血，血珠沿着他的指缝漫开，温热的，黏稠的。
“莺萝，醒醒。”
她的眼皮仍沉沉阖着。裴玦抬头看向李韶，“殿下……”
李韶已经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她颈侧的伤。
“珣安，先把她抱上车，送回宝华寺让随行大夫瞧瞧吧。”
“谢殿下。”
裴玦把滑落的袍子重新拢回莺萝肩上，随后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散乱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
早已被暗卫控制着的斗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被押走经过裴玦时，喃喃一句：“你倒是真在乎她。”而后，任由暗卫压着走了。
可裴玦此刻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抱着莺萝，面色不改地朝马车走去。抱着她的手臂绷得死紧，指节深深陷进她膝弯的衣料里。
因此处较夷陵城中心距离山上的宝华寺更近些，裴玦便先领了太子之命，带着莺萝赶往宝华寺治伤。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宝华寺侧门前停住。
阿六伸手要去扶仍昏迷的莺萝下车，裴玦却没有松手，仍保持着起初抱她的姿势，稳稳地将她托在臂弯里，自己先迈下了车辕，再将她小心地抱下来，一路也没换过手。
裴玦把莺萝抱进偏房，轻轻放在床上，阿六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走了进来。裴玦退在一侧，看着她被大夫解开颈侧的帕子查看伤口，还翻开眼皮看瞳孔。
老大夫捻着胡子，也不敢多问，只问了些因何种利器所伤，对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又号了脉，最后站起来朝裴玦拱了拱手道：
“裴大人，这位姑娘受了惊吓，心神耗损过甚，加上身上有伤、失了些血，一时气急攻心便厥了过去。伤口不深，我已包扎，敷上药养几日就好。只是这心神上的……得让她自己缓过来，急不得。”
裴玦的眉头没有松开，点了点头。大夫留下几帖药便走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器物笼成影影绰绰的轮廓。
裴玦看着她平躺在床上的样子，呼吸浅而匀，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连昏睡中都在跟什么较劲。
她确实一直在较劲。从茶棚到芦苇荡旁的采石场，从山上到江边，她被绑了一天一夜，被人拿刀抵过脖子，都不曾在人前露过半分怯色。每一次都是不指望谁的援手，自己撑住或想法子脱身。
只要醒来便好。裴玦心想，旁的都可以往后挪，人先醒了再说。他守在榻边，目光落在她阖着的眼睫上。
天亮的时候，莺萝醒了。
裴玦靠在床边的椅背上，阖着眼，意识浮在浅眠与清醒之间。听见床榻上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他猛地掀开眼帘，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莺萝正撑着床面慢慢坐起来，散乱的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裴玦伸手去扶她的手臂，触到的地方凉得像浸过夜露。
莺萝让他扶了。她坐稳之后抬眼看他，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张认识却叫不出名字的面孔，瞳孔深处什么情绪都没有浮上来。
裴玦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探寻地问：“莺萝？”
她眨了眨眼睛，随即缓缓挪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如同孩童新生般好奇。
裴玦往前倾了倾身，让自己的脸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你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不疼？”
莺萝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摇了摇头。
裴玦又问：“渴不渴？”
莺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裴玦把杯子递到她手边，莺萝接过，杯子内的水面上漾出一圈细纹。她把杯沿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了。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头喝水的样子。“莺萝，”他又唤了一声，“你跟我说句话。”
莺萝面露出无奈神情，她张张嘴试了好几次，嘴唇开开合合，可最终什么话都没出来。
她摇了摇头。
“好，你先歇着。”裴玦扶她重新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偏房外的廊下，阿六正守着。
“去把大夫叫回来。”
阿六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去寻昨夜的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他先是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偏房，看了莺萝的情况。又被裴玦带到外间说话。
老大夫捻着胡子，斟酌着措辞：“裴大人，这位姑娘的情况，依老朽看来，像是受惊过度后常见的失语之症。脉象虚浮，舌苔泛白，确系心神耗损过甚。这失语症可轻可重，轻则三两日便能开口，重则……”
裴玦只问：“有没有法子治？”
“静养为主，辅以安神汤药。切忌再受惊吓，也别勉强她开口说话。她心里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喉咙不听使唤，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来，反而加重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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