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背贴在男人的额头上，烫得她猛地缩了一下手。
莺萝心中更慌。她没救过什么中毒的人，只听过那疯郎中说，人若是中毒，有的发冷，有的发热，有的会神志不清。眼前这人明显已经烧得稀里糊涂了，再拖下去，怕是当真要出事。
回头四顾，只有矮几上那只茶壶可能是个降温的法子，莺萝先是倒了一盏，闻了闻应该算是没有异味，她端到榻边，扶着他的肩想让他起来。
“殿下，先喝口水。”
可她才碰到他，男人忽然睁开眼，那双眼里全是血丝，目光依旧骇人。
下一瞬，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莺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茶盏险些脱手。
“是我，是我！”她压着声音急急道，“我是来救您的！”
男人眼神微眯，像是在分辨她是谁。半晌，他哑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莺萝下意识答道。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反而更紧了些。
“你想逃？”
莺萝气得差点笑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抓她逃跑？
“是，我想逃。”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可我现在不是没逃成么？您要罚我，也得先活下来再罚。”
男人似乎被她这句话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忽然低低咳了起来。莺萝吓了一跳，连忙将茶盏放下，伸手去顺他的气。可手刚碰到他的胸口，便被他一把挡开。
“别碰。”
“都这样了还讲究！”莺萝也急了，“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您今夜要是死在这里，我跳进夷陵江里都洗不清！”
男人翻了个白眼，已没有力气再同她争执。
莺萝趁机把茶盏递到他唇边，“先喝一口。”
他偏过头，不肯喝。莺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气得咬牙切齿却只敢低声道：“都这个样子了，还怕我下毒？”
男人不说话。莺萝看着他这副防备到骨头里的模样，又气又无奈。她索性端起茶盏，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后把空了一半的茶盏怼到他面前。
“看见了？没毒。我要是真想害您，方才直接走了，何必回来费这个劲。”
男人睁眼看她。也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他看了她片刻，竟真的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只是刚咽下去，他便猛地皱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那口水反倒牵动了体内更深的痛楚。
莺萝慌了，“是不是不该喝水？怎么办……你身上有没有药？你们这些贵人出门，不都爱带上几种救命的药丸子吗？”
男人的呼吸愈加沉重，手指却慢慢松开了她的腕子。莺萝看见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去够腰间什么东西。
她立刻低头去看，他腰侧挂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藏在玉佩后头，若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莺萝连忙取下来，“这个？”
男人艰难地动了动唇。
“半粒。”
莺萝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乌黑的药丸。
那药丸花生粒大小，有一股极苦的药气。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刀，便直接自己用嘴咬开，然后再笨手笨脚地用手掰成两半。
裴玦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半药丸，脸色依旧难看，眼底却似乎浮起一点极淡的讥诮。
她扶起他的后颈，将那半粒药丸送到他唇边。
男人这回没有再躲。可他已经虚弱得厉害，药丸抵在唇边，却迟迟咽不下去。莺萝只得又端起茶盏，小心翼翼喂他喝了两口。药丸终于顺着喉咙滑下去。
莺萝将另一半放回到小瓷瓶中，观察着他吃药之后的反应。
男人的脸还是未退去潮红，莺萝斗胆将手再度覆上他的额头，却发现温度丝毫未减。
看来药丸对付这种高热根本没用，她还是得先想办法降温。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木箱上。
她扑过去掀开箱盖，里面堆着些陈年的布头和旧帘子，她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棉布，又回头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铜盆，约莫是前两日下雨时放在那里接漏水的，里面还存着半盆干净的雨水。
她端着铜盆走到榻边，将棉布浸透了水拧成半干，叠成长条覆在裴玦的额头上。凉水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喉间那阵细碎的声音似乎停下来了，眉头也微微松动半分。
莺萝没敢松气，又将棉布的另一角浸了水，沿着他的颈侧轻轻擦拭。他的体温高得惊人，手中的布巾贴上去没一会儿就在手中变得温热，她只好不停地在水盆里搓洗、拧干、再敷上去。
如此反复了四五遍，男人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你，你到底是谁？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莺萝正转身在盆里搓洗布巾，听见身后传来声音，随口应道：“嗯？你说什么？”
对方没有答话。她回头一看，那人眼睛紧闭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分明不是在跟她说话。若不是这屋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她都要疑心自己听岔了。
第40章
莺萝凑近了去听，只勉强捕捉到两个模糊的字眼：“……别走。”
她以为此人连在睡梦中都怕自己逃跑。可他分明没有清醒，那句话显然不像是对她说的。
莺萝盯他片刻，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要看谁？
也不知是哪位姑娘，能叫他中毒了还念念不忘。
她瘪了瘪嘴，将手里的布巾拧干，重新覆在他额上，嘴里很小声地嘀咕：“殿下还真是好兴致，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手下却没停，只是给他擦身子的动作暗自重了几分。
那块帕子很快又被他身上的热气烘得温热，莺萝只得重新取下来，浸水，拧干，再敷上去。如此循环往复，她的袖口已经湿了一大片，手腕也被冷水浸得发凉。
榻上的男人却仍旧不安稳。
他像是陷入一场极深的梦魇里，指节紧攥着榻边，手背上青筋突起。偶尔呼吸乱一下，喉间便溢出极低的闷哼。
莺萝原本还觉得他可恶，可听见这声音，心又忍不住提起来。
这毒来得蹊跷。
他身边没有阿六，没有侍卫，甚至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偏偏被扔在乐工院这间无人问津的偏房里。
若不是她逃命路过，看见了这里的灯光，他今夜便是死在这里，怕是也要等到天亮才有人发现。
想到这里，莺萝后背微微发凉。
县府里有人想让他死。
而且那人还知道，此刻祭典正乱，守卫分散，最适合动手。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男人。
平日里那样冷硬难缠的人，此刻躺在这张窄榻上，竟也显出几分狼狈来。衣襟凌乱，唇色发白，连扣住榻边的手都在轻微发颤。
莺萝跪坐在榻边，见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那点怨气忽然又被堵住了，竟还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怜爱。
她抬手将自己额角沁出的汗珠抹掉，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也早已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此时她不敢离开去换衣裳。
“您可千万别死啊。”她低声道，“您若死了，别人只会说是我害的。我一个小乐工，哪里背得起这么大的黑锅。”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听起来没什么良心，便补了一句：“当然，也不全是为了我。你……您也罪不至死。”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莺萝正要再替他换一回冷帕，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
那脚步声不是从院门方向来的，而是绕着偏房后侧墙根过来的。脚步轻轻，若非此刻偏房里太静，她几乎听不见。
莺萝瞬间想起男人昏迷前好像说了一句——
别叫人。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外头的人在门前停住了，有人压低声音道：“这里怎么亮着灯？”
另一人答：“进去看看。”
莺萝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回头看向榻上的人，他仍旧昏着。
她也不傻，这时候若叫人进来，来的未必是救命的人。
莺萝飞快地将他敞开的外袍拢上，又抓起旁边旧帘子往榻前一挡。那帘子灰扑扑的，平日里不知盖过多少旧箱笼，此刻放下来，勉强能遮住榻上大半个人影。
门外的人已经抬手敲门。
“谁在里面？”
莺萝心跳如鼓，却只能硬着头皮答：“是我，我是东宫乐工罗英。”
外头静了一瞬。
“罗英？”
她压着嗓子道：“明日祭乐要用旧鼓谱，我来找找。”
“找鼓谱？”那人冷笑一声，“大半夜不参加祭典，偏来偏房找鼓谱？”
莺萝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边那只旧琵琶上。她心一横，抬脚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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