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往扬州去，七日即返。采选之事，你全权处置。若有官员问起，便说我染了风寒，不宜见客。另：萧后的人可能还在船上，你留些神。
裴玦看完，将信凑到灯火烧了。纸页卷曲起来，边缘发黄，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案上。
“七日。”他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阿六没听清。
“没什么。”裴玦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舱顶的横梁上，“去把润州刺史的名帖拿来，我看看还有什么人要应付。”
阿六应了一声，转身去翻柜子，一边翻一边掰着指头数：“润州刺史、常州别驾、苏州织造署的管事……哦对了，还有一位什么盐铁使的幕僚，说是正好路过，也想拜见太子。”
“都回了。”裴玦说，“就说殿下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好，我这就去办！”
“等等，盐铁使的人……先留着，看看他想干什么。”
阿六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裴玦又开始闭目养神，阿六偷眼看了他好几回，知道自家公子这是心里在盘算，不敢打扰，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把方才收起来的黑纱帽又拿出来理了理，做做样子，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过了半晌，裴玦忽然开口：“那个罗英，查了没有？”
阿六忙道：“查了。公子猜得不错，她是润州百花楼的，本名叫莺萝，昨儿夜里偷跑出来的，楼里的张嫲嫲正四处找她呢。”
“百花楼。”裴玦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是润州城最大的……风月场所……”阿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赶紧住了嘴，偷偷看公子的脸色。
裴玦面色如常，只问：“她在百花楼做什么？”
“乐魁。”阿六说，“就是头牌，琵琶弹得好，人也生得好看，说是清倌人。听说这张嫲嫲拿她当摇钱树，前阵子百花楼闹了人命，她大概是怕了，就逃出来罢。”
“何事？”
阿六左右看了看，虽知舱里没有旁人，还是压低了声：“说是被一个盐商灌了药，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张嫲嫲连大夫都没请，把人扔后巷去了，第二天就死了。”
裴玦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舱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船底江水流动的闷响。
“知道了。”他说。
阿六试探着问：“那……还要不要查得更细些？比如她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什么背景？”
“不必。”裴玦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思之无味，又放下，“一个从青楼跑出来的姑娘，能有什么背景？一只无家可归的猫罢了。”
阿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江风便顺着那道缝灌进来，带着水腥气，还有远处码头上尚未散尽的人声。他望着窗外站了一会儿，忽然道：“让她住得离我近些。”
阿六一愣：“啊？”
“那个罗英。”裴玦转过身来，“把旁边那间空舱收拾出来，让她住。”
阿六眨了眨眼，一拍脑袋，“哦，住得近些，方便盯着。公子英明。”
裴玦瞪了他一眼，阿六却立刻收起笑，垂手肃立：“是，小的这就去安排。”说罢一溜烟跑了。舱里又只剩下裴玦一个人。他翻开案上的律例册子，念了两行，不知怎的又合上了。
窗外的江面上，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来，远处有渔火亮起，星星点点，像谁随手在江面撒了一把碎金子。
裴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正是《凉州》的拍子。
第3章
码头上的人潮渐渐散去。遴选已毕，入选的乐工们三三两两往官船方向走，有欢喜的，也有愁闷的。
莺萝抱着琴，正待往官船去，刚走两步，忽听身后有人唤她：“喂，小兄弟！”
回头看时，却是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年，生得圆脸圆眼，背上斜挎着一支竹笙。那人笑着跑来，露出一口白牙。跑到跟前，喘的粗气，圆滚滚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我方才在队伍里就瞧见你了，太子殿下亲自点的甲等。好本事，有出息！”
“也罢了。”莺萝付之一笑，她心中有事，只顾四下张望，生怕撞见张嫲嫲的身影。
那少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女子那边等了两日了，没几个真能上船的。男子这边要得多些，只要登了册子，往后的路就好走些。你既蒙太子殿下亲口点了名，可得抓住这个机会。”
说着又打量她两眼，忽然皱起眉来。
“只是你这脸……”
莺萝心下一沉。
“也太白净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家出来的，就是太干净了些。一会儿上了船，只管把腰弯着点儿，别总挺得跟个得意郎君似的。”他见莺萝身材娇小瘦弱，定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头一回出远门，怪道这般细皮嫩肉的，连腰板都挺得比旁人直些。
莺萝从善如流，学着他的姿势躬起了背。那少年一拍大腿，圆眼睛里透出几分满意之色来，“这才对嘛！”
她正要转身走，那人又跟上来两步，也不认生，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问道：“我叫宋小年，吹笙的。你呢？你叫什么？”
“罗英。”
“好名字，只是听着秀气了些。”宋小年一面说，一面打量她，忽然抬起胳膊，大剌剌地往她肩上搭过来，“走吧，咱俩一块上船，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莺萝脸色微变，不声不响地往旁边侧了半步，那肩头便堪堪避开了他的手。宋小年的胳膊落了空，身子往前一趔趄，圆脸上露出些愕然的神色来。
“我平日不惯与人搭肩。”莺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眼里却已扫了四周一圈。码头上还有几个落选的乐工在收拾东西，并无人留意这边。她硬是把滑到嘴边的“别碰我”憋回去，换了个柔和些的说法：“便是在家里，我兄长也不大挨我的。”
她自襁褓便被张嫲嫲从百花楼后巷捡来，哪里寻得什么兄长？不过是随口编的体面话。
宋小年收回胳膊，挠了挠后脑勺，倒也不恼，反倒咧嘴笑了：“好好好，你是个讲究人。读书人家出来的么，规矩多，我懂得。这琴我帮你抱吧，看你怪费力的。”
“不必了。”她只把琴抱得更紧了些。那把琴横在身前，便像一道不起眼的屏障，把她和这个过分热络的少年隔开了。
宋小年见她不爱说话，也不介意，只管自顾自地絮叨下去：“我跟你说，这回太子殿下亲自选人，可是天大的体面。我听说往年采选都是东宫属官代办的，今年殿下忽然说要自己来，把礼部那起子人都吓了一跳……”
他说得起劲，莺萝的思绪却飘远了。她垂眼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心里只翻来覆去地想着百花楼，那个老嫲嫲素来精明，自己偷跑出来采选的事，怕是瞒不了许久。若她此时追到码头来当众揭穿……
“喂，罗英！”宋小年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怎么了？”
“我说，你今年多大了？”宋小年歪着头看她，圆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瞧着比我还小些。你家里知道你出来选乐工么，怎么不见人送你？”
莺萝脚步微顿，随即如常，淡淡地说：“知道。他们今日都有事要做，便没来。”这是一句谎话。但她已说了太多谎话，不差这一个。
不远处，一位郎君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大家子人，簇拥着给他送上码头，那做娘的一边抹泪一边替他整衣襟。莺萝别过眼去。
她反问：“你为何也是一人，无人送你？”
宋小年笑答：“家中只剩我们爷孙俩人，老爷子腿脚不利落，我不忍叫他来送。若跑一趟码头，回头再添了病，那才叫得不偿失。”说罢，那笑里便带着黯然，随即又亮起来：“走吧。你方才说你家里兄弟姊妹多，爹娘想必也健在，多有福气。赶明儿闲了，给我讲讲你家里的事，我也跟着乐一乐。”
莺萝听了，心里竟莫名一酸。她哪里有甚兄姊？连父母是谁都不晓得，不过是随口编的体面话，哪知倒惹来了羡慕。她才是那孤家寡人，真正的可怜人。她面上依旧淡淡的，只说了句：“再说。”宋小年也不强求，笑嘻嘻地往前走了。
码头上最后几个人也陆续上了船。莺萝远远望见官船的甲板上立着几个青衣内侍，正拿着册子挨个点名。心又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一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宋小年听见琴音，耳朵一竖，由衷赞道：“虽然有些破，但是把好琴。这音色，比我们小乐坊那把琴强了不知多少，何处寻得的？”
“这琴是师傅给的。”莺萝这话倒是没有撒谎，她正盯着官船的方向，只一心盘算着上了船之后该如何是好。女扮男装本就是临时起意，能瞒过采选，未必能瞒过同住的乐工。若是被人识破，轻则逐出船队，重则……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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