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嬷嬷说的那些“女子只要软软地哭一场，男人的心便化了”的话，全是哄人的。这太子真实喜怒无常，心思深得像一潭死水，探不到底。
她将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吮，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皱了皱眉，抽出手来，随手在裙摆上蹭了蹭。
莺萝浑浑噩噩地整理好散乱的衣襟，做贼似地避开庭院里的视线，摸黑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推开门，屋里只有一盏燃得极弱的残烛。榻上传来此起彼伏、极为匀称的呼吸声。
莺萝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借着微弱的光晕，瞧见阿丹和小年正睡得正熟。小年整个人横在床中央，一只脚还大大咧咧地搭在阿丹的肚子上。
今日白天才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遇袭，可这两个人此刻却睡得香甜，殊不知她已经从那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了。仿佛白日里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不过是旁人的一场清梦，对他们没有留下半分阴霾。
莺萝站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他们，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迷茫。
不过太子有一点说得在理，如今于她而言，最要紧的是自证清白。毕竟当初混进来时动机本就不纯，被人疑心也是该当的。
可刺杀太子这种事，她避之唯恐不及。若真与这些事沾上干系，到时候别说脱籍了，脑袋还能不能安在脖子上都两说。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既然逃不掉，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那就先从阿丹身上撕开一道口子罢。
那夜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后院浴池，身手绝非寻常。对付这种粗中有细的江湖人，或者说……身负任务的暗探，直来直去反倒是最蠢的法子，唯有借力打力，方能逼他露出破绽。
一个计划，在莺萝脑海里渐渐成了形。
第35章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莺萝刚合上眼便被吵醒，她翻身坐起，瞧见阿丹也醒了，正坐在榻边穿靴子，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小年还四仰八叉地躺着，口水洇湿了枕角。
门被猛地推开，两名侍卫挎刀而入，身后跟着一位内侍。内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都起来！奉殿下令，彻查宴席刺客同党。所有乐工，一律搜身查检，不得遗漏！”
小年被吓得从梦中惊醒，一骨碌滚下床，阿丹则面无表情地站起。莺萝心头一紧。搜身？她虽心中磊落，与刺杀一事无干，可她该怕的，是另有其事。
侍卫将众乐工聚到一处，开始逐个盘查。搜身倒还算规矩，男女分开，由宫中带来的嬷嬷负责女乐工。莺萝排在最末，手指在袖中发抖。
她原本就是女扮男装混在乐工堆里的。
平日里她格外注意，睡觉不脱外衣，洗漱如厕也总是避着人，这才勉强瞒过了宋小年这个粗神经。可如今，院中要“当众脱衣”验看伤口和习武痕迹，这无异于直接将她推上了断头台。
院子中央，侍卫们冷面持刀，厉声喝令男乐工们将上衣褪尽。
大家到底是习艺，虽有抱怨，但也只能照做。一时间，衣料摩擦声充斥在院内，纷纷褪去上衣。莺萝站在其间，手死死抠着自己的领口，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周遭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离她远去，耳畔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心里一片空白，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她了然，这一定是太子的手段，昨夜里榻前那般警告与冷落，嫌她多管闲事，原来都落在这儿了。
今日这一出，哪里是查什么刺客，分明是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在用最羞辱且不留情面的法子，当众剥掉她的伪装，叫她无处可逃。
“罗英，你发什么愣呢？怎么还不脱？”
一具年轻、带着少年气的身躯突然撞进她的视野。宋小年已经光着上身凑到了她面前，他生得瘦骨嶙峋，肋骨一根根明显地支棱着，活像个没长开的干瘪小计。
他挠了挠头，没心眼的大大咧咧咧嘴笑：“不是吧，罗英！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害羞？快脱啊，那侍卫的鞭子可不认人！”
小年那瘦骨嶙峋的上身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莺萝却一眼都不敢多看，偏过头去想要避开，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另一具截然不同的身躯。
是阿丹。
他正站在她的另一侧，上衣已然褪尽，直挺挺地矗立着。
不同于宋小年的干瘪，阿丹的身材极为惹眼。长年游历与某些不可言说的经历，让他的身躯犹如猎豹般精悍。他肩宽背阔，腰身却收得紧窄，肩胛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微光，胸肌轮廓分明，腹部的线条结实得如刀刻一般。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那宽阔的肩膀和手臂上，肌肉虬结，充满了极具爆发力的美感与危险气息。
莺萝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别开了视线，可那一眼已经足够让她心里翻江倒海。
似乎察觉到莺萝惊恐交加的视线，阿丹侧头，深邃的鹰眸在她的领口和那张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精光。
内侍带人已经挨个检查过来了。前面几个男乐工被掰开手掌看指缝、捏肩胛看筋骨、翻看手臂和后背查旧伤，侍卫动作粗鲁，查验一个便随手一推：“过！下一个！”
乐工多为文人，本就不善武力。被侍卫这番毛手毛脚、粗鲁对待，大家脸上纷纷露出不满神情，却碍于官威而不敢多言。
“那边那个几个人，怎么还有人不脱？磨蹭什么呢！说你呢！”
侍卫尖锐的嗓音伴随着皮鞭在空中甩出的刺耳爆鸣，他们正横眉冷对地朝莺萝这边走来，眼看着那两名挎刀侍卫就要上来强行剥她的衣裳。
莺萝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睫剧烈颤动，绝望地闭上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伴随着阿丹的怒吼骤然响起。
阿丹毫无预兆地暴起，他那结实的肩膀猛地撞向一旁正准备去揪莺萝的侍卫。那侍卫没料到这异域人会突然发难，竟被他一身蛮力撞得连退数步，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反了！反了！有刺客同党抗旨！”内侍吓得挥舞双手尖叫起来，连退几步。周围的侍卫瞬间拔刀出鞘，寒光凛冽。
阿丹看着被他撞倒在地的内侍，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要搜便规规矩矩地搜，这般鲁莽，是不把我们东宫乐工当人么？今日我还真就不从了，你们倒试试上来碰我一碰！”
旁人见平日里寡言少语的阿丹忽然发了脾气，皆是一怔。方才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这下有了领头的，便纷纷站出来，捡起地上的上衣穿上，再不肯被随意摆弄了。
莺萝长舒一口气，却见那两个侍卫为了杀鸡儆猴，使了浑身的力气才将阿丹压住，拖着他往外走。阿丹倒也不挣，只任由他们带走。
这才叫莺萝侥幸逃过一劫。
可他为何要护她？还有他那副身手，分明是刀口上舔血才练出来的，左肩蜿蜒至肘弯的那道旧疤……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管阿丹站在哪一边，她都欠下了他一个还不清的人情。而这男人，瞧着绝非无缘无故替人挡刀之辈。她须得弄清楚他到底图什么，在她被更深地卷进这潭浑水之前。
另一边，县衙后堂窗边，裴玦负手而立。阿六垂手站在身后。
“你是说，那乐工替她挡了搜身？当着众人的面？”裴玦语气淡淡。
“是，公子。那阿丹身手确实不一般，两个侍卫才压得住。不过已经借机拿住了他，该如何处置？”
裴玦嘴角浮起一抹笑，“既然他这么爱出头，我便打一打出头鸟。这是他自个儿求的，我便成全他。”
他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莺萝这小娘子，倒是好手段，竟引得阿丹为她这般拼命。看来，他到底还是小瞧了她。
“阿六，把乐工院那边盯紧了。但凡与莺萝接触过的人，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我都要知道。”
阿六领命，躬身退下。
等到阿丹回来跟大家一起合练的时候，已是整整一天后。他的身上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却见他一瘸一拐的，衣襟也是被扯得乱七八糟。
莺萝见此状，实在是不太好意思再跟他斗嘴，赶紧递上一碗水，殷勤地说：“阿丹，渴了吧？喝水。”
阿丹接过碗，仰头喝了半碗，抹了把嘴。
“你，你为何要帮我？”
“我觉得我是在帮你么？”
莺萝点头称是。
“那你想多了，我是在帮大家。”阿丹把碗搁下。
莺萝不说话，那番搜身见义勇为之举，阿丹分明是在替她解围，只是不知各中缘由。除非……他知晓她的身份。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试探着问，“关于我的事。”
阿丹露出玩味的神情，靠回廊柱上，双手抱臂，“那你倒是说说，你身上藏了些什么事？”他见屋内再无旁人，便又靠近莺萝低语：“我知道你是蓄意接近太子，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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