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目光往浴池旁边的青石台面上扫了一眼。那里除了他的衣裳之外，什么都没有。
“衣裳里头的那个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若真是冲着它来的，那便不是寻常小贼了。”
阿六神色一凛。裴玦没有再说什么，抬步往月亮门走去。走出几步停了下来，侧过头淡淡道：
“对了，方才那个落水的丫头，给她送一碗姜汤去，泡了一回我的药浴，她那嗓子怕是要哑上好几天。”
“咳咳！咳咳！”
莺萝是被自己的嗓子疼得咳醒的，她觉得定是有人给她下了蛊。
每吞咽一下都火辣辣地疼，她试着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宋小年，发出的却只有“嗬嗬”的气声。本以为睡一觉便能缓过来，谁知这一夜过去，嗓子非但没好，反倒更严重了，彻底说不出话来。
“罗英，你这是如何了？昨日回来后，便一直在咳嗽，还浑身湿漉漉的，怕不是着了凉？”
“无妨……咳咳，无妨……”她卖力说出最后这几字，随后裹着被子坐起来，整个人蔫得像被霜打过的一棵小白菜。
宋小年看着对面铺位上裹成一团的莺萝，打了个哈欠：“我看你这越来越严重了，要不今天合练你告假吧，跟冯老找个郎中去瞧瞧？”
莺萝张了张嘴，又“嗬”了一声。
宋小年反复眨了眨眼，猛地清醒了过来。他一个翻身坐起来，趿拉着鞋跑到莺萝面前，蹲下来一脸紧张地盯着她："罗英你怎么了？昨儿晚上回来还好好的呢，怎么一宿就成这样了？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莺萝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说不出话。
宋小年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嗓子……哑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还让她张嘴看舌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在自家后院猪崽看病。莺萝被他折腾得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张嘴、伸舌头、眨眼睛，像只听话的猪崽……
第30章
宋小年满脸凝重地坐回自己铺上，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如同正在义诊的江湖郎中。
他一副老成的口吻：“你这是受了风寒，加之吃了什么相克的东西，伤了肺经。嗯……你昨儿到底偷吃什么了？”
莺萝想比划下，可嗓子怎么也发不出声来，比划了半天宋小年愣是没看懂，只当她在说“喝了几碗粥”，更加笃定了自己的诊断。
“问题不大！”他一拍膝盖站了起来，撸起袖子，干劲十足，“我有祖传秘方！生姜红糖加老黄酒，三碗熬成一碗，趁热灌下去，保管你明儿就好了！你等着，我这就去灶房给你熬！”说完他拔腿就要往外冲。
莺萝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宋小年被她拽得一趔趄，回头看她：“怎么了？可是还有别的其他症状？”
莺萝拼命摇头，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不松，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脸上表情急得都快皱成一团。她越急越说不出话，嗓子眼里只能挤出哑声，活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
宋小年一脸感动地看着她，拍拍自己胸脯：“罗英你千万别客气，咱俩出门在外，相互照应是应该的，不用谢我！我也只是顺手熬个药而已，你放心，我手艺好得很，保管喝完你就能说话！”
莺萝急得快哭了。
老黄酒！她一个女扮男装的人，喝醉了酒万一说了胡话、露出马脚怎么办？而且她这嗓子是泡了那一池烈性药浴才哑的，跟风寒半文钱关系都没有，喝什么生姜红糖老黄酒……
就在她急得快要原地打转的时候，旁边铺位上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她喝不了酒，伤嗓子。“
两人同时转头，阿穆斯忒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侧身躺着，单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这边。
“阿丹，你如何晓得？”宋小年发出疑惑。
“她昨夜里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子药味，那种东西最是燥热上火，喝了的人嗓子自然会哑。”
阿丹已经重新躺平了，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房梁。可莺萝分明看见，他放在枕边的那只右手，袖口边缘露出一截极细的白布条。
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截白布条的位置，正好是昨日那根簪子扎中的地方，阿丹用袖子遮了大半，若不是她刻意去看，几乎注意不到。可他方才说话的时候，那只手一直安静地搁着，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像是怕扯到伤口。
宋小年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哦……原来如此！那我还真不能给她灌黄酒了，火上浇油嘛，罗英你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喝什么大补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子虚？没想到，你还挺讲究的，莫非你……”宋小年说着竟自己红了脸。
莺萝只无奈摇头，抱着琵琶就往外走，示意他们该排练了。
还未走到男女合练的场地，莺萝一行人便听远处女乐工那边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争执。只见几个女乐工围成一团，中间站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卢月华。
还有一位姑娘手里抱着一把箜篌，下巴微扬，正拿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卢月华。
“……哟，那我得尊称你一句卢姑娘，可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既然您表哥是那位裴协律郎？这么大的来头，还跟我们这些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排曲子，真是委屈你了。”
“姐姐你这话说的可真够酸的，裴大人是我表哥不假，可这回乐工采选，我用的是自己的名帖，没有托过他一分一毫情面。姐姐若是不信，大可去查，不必在这说些有的没的，平白无故脏我名声。”
那姑娘撇了撇嘴，像是没料到卢月华会这般坦然，随即又换了一副腔调，拿手掩着嘴跟旁人说话：“啧啧啧，表哥是协律郎，那可真是一棵好大的树呢，谁知道她是怎么进的初选？兴许人家表哥早就打过招呼了，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这话一出，周围女乐工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卢月华身上，有好奇的打量，还有几道隐隐的酸意。
莺萝记得说话这位姑娘，叫什么倒是没记住，只记得她初次合练那日还捧着腮帮子说“裴大人是当世乐律第一人”来着。怎么转头就变成了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人之善变，速度甚快！
卢月华闻言，把琵琶往旁边石台上一搁，笑盈盈地说：“这位姐姐，既然你消息如此灵通，那我便问你，你可知道乐工采选的初试官是谁？”
那人被问得一愣，“……是、是严女官和冯老啊，大家都知道。”
“那复试和终选呢？终选可是要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奏乐，到时候太子殿下坐在上头听着，各位考官的推荐名单都在他桌上摆着。我表哥是协律郎不假，可女乐工的采选素来归太子殿下亲自过目，他虽是协律郎，且管的是男子那边。"
她笑意盈盈，梨涡在嘴角边若隐若现：“好姐姐，你说我表哥替我打了招呼……那你可亲眼看见他是跟严女官打了招呼呢，还是和太子殿下呢？”
那人本想这件事来压一压卢月华的风头，可被月华这么一捋，反倒显得她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谁不知太子最厌乐工采选里掺杂人情。前两年有人托关系想塞进东宫，被太子当场驳了名帖，还下了一道手谕严令“选乐工唯以技艺论”。
若说裴玦替卢月华打了招呼，岂非说他公然违逆太子？可谁人不知这裴郎是东宫最衷心的一只犬，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周围几个女乐工面面相觑，那姑娘脸上的红涨慢慢退成了青白，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只是说……只是说有这个可能罢了……”
卢月华笑眯眯地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姐别担心，终选的时候大家都坐在一处弹，弹得好不好，太子殿下耳朵尖着呢。到时候孰高孰低，一目了然，谁托了人情谁没托，琴声可骗不了人。饭可以乱吃，琴总不会乱弹吧？”
她说完便转过身，抱起石台上的琵琶，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低头调弦，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那姑娘僵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悻悻地抱着箜篌转身走了。围观的几个女乐工也三三两两散了，各自归位，可空气里头那股子微妙劲儿，却久久没有散去。
“罗公子！罗公子你等一下！”
今日排练结束已近午时，乐工们三三两两散开去吃饭，莺萝抱着琵琶想趁乱溜走。身后却突然有一人想要唤停她。
莺萝暗觉不妙，卢月华却已经冲到了她眼前，她赶紧低下头来。
“我可算抓到你了，”卢月华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这几日你总是躲着我，我都找不着机会请教。”
莺萝在心里哀叹一声。
这几日每次卢月华一靠近她，她就要想方设法找个借口提前溜走，一会儿是肚子疼，一会儿是要去调琴弦，一会儿又是冯老叫我……宋小年笑称她这两天尿遁的功夫见长，都能去当飞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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