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侧种着密密的修竹，雨水从竹叶上滴下来，顺着莺萝脸颊两侧滑下。
她贴着墙根走了几步，探头出去一看，夹道尽头是两扇岔开的门，一左一右，不知阿丹走的是哪一边。
她跟丢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忽然听见右边的门后隐隐约约传来水声，哗啦一下，又哗啦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她凑近门缝往里一瞧，门没有闩死，留了一条窄窄的缝，从缝里望进去，竟是一方露天的浴池。
那浴池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约莫有两丈见方，四壁用青石砌成，水面上浮着袅袅白雾，热气氤氲，将整个池子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水汽里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像是熬了很久的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可这药浴池怎会在这间年久失修的旧乐坊中。
正纳闷间，余光忽然瞥见池边的青石台子上，屏风后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堆衣物。
看来有人此刻正在池中沐浴。莺萝的脸腾地红了，她不该看的，她知道自己不该看的，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池中望去。
怪只怪水汽太浓，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池壁边，肩膀以上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在闭目养神。
她的目光正要收回来，忽然捕捉到另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屏风后有人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朝那堆衣物摸过去。
莺萝的瞳孔皱缩，那人每走两步就停下来张望一圈，像只偷食的野猫。虽然隔着重重水汽，可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背影，是阿丹。
阿丹的目标是那堆衣物，他这是要去偷那堆衣物。她不知阿丹为何要偷衣裳，可她知道他鬼祟的样子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来不及多想，她便准备上前去。
屏风后面，阿丹的指尖触到衣料的一瞬间，莺萝深吸一口气：
“啊——！”
她故意喊了一声，脚尖在湿漉漉的青石台面上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第28章
水比她想象的要烫得多，药味浓得呛人，莺萝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又苦又涩。她手脚胡乱扑腾着，整个人在热水里上上下下地浮沉，喝了好几口药汤，脑子里天旋地转，什么念头都顾不上想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从水底伸过来，攥住了她的后领子，像拎一只落水的猫一般将她从水里提了起来。
莺萝呛出一大口药汤，趴在池沿上咳得撕心裂肺，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水。她整个人狼狈极了，眼睛里全是泪，模模糊糊地什么也看不清。
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帮她顺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和恼意。
莺萝抬起头，对上男人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太子，怎、怎么是你？”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不应在回县府的车上么？”
因为莺萝刚才那一折腾，裴玦头发湿透了，贴在额角和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雾气拢在他赤着的肩颈上，水汽将他整个人衬得朦朦胧胧的。
莺萝想直说刚才有人想要偷衣裳，却转念一想，若真要追究起来，太子如何会信她一面之词？她又该如何证明那人是阿丹？而自己与阿丹同住一屋，又怎能撇清干系？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莺萝指着假山的方向拼命比划，裴玦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假山后面，一道影子正飞快后撤。裴玦的目光陡然一沉，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从池边的青石台面上摸起一根细长的玉簪，手腕一抖，那根簪子便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直地射了过去。
一声闷哼从假山后面传来。紧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夹道尽头。
裴玦没打算追。只眯着眼，盯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缓缓收回手，沾了水的手指在岸边石板上擦了擦。
他转回头，看着还趴在池沿上、背对着他咳个不停的莺萝。
“你。”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听不出喜怒，“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莺萝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些，闷声道：“我……我看到有人偷东西。”
“哦？偷什么？”裴玦沉默。
“你的衣裳。”
裴玦像是听了什么顶有趣的事，眉梢微抬：“哦？有趣。你是说，有人要偷本殿的衣物？”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莫非你口中的贼人，是采花大盗？”
莺萝只信自己方才所见，确确实实瞧见阿丹在屏风之后，她终究还是点了头。
裴玦这回真笑出了声，“所以，你为了拦他偷我的衣裳，便自己跳进我的浴池里来？”
莺萝又点了下头。
裴玦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扫过，湿透的衣衫贴着身子，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他嘴角那点笑意未散，眼神在二人身上游走，逐渐暧昧起来：“怎么看来，你倒更像是那个采花大盗……”
莺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处境，浑身湿透地趴在一个半赤着身子的男人面前，衣裳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什么轮廓都遮不住。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却踩着湿滑的青苔，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看着又要栽进水里去。
裴玦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今日是非得打算淹死在这浴池里么？”他低着头看她，水珠从下颌滴落，落进她颈窝里。
这也太近了。她正巧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着的水雾，男人呼吸间带出的热气拂在她额头上。
她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喘气都不敢大声。手腕被攥着的地方又热又麻，热度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窜，烧得她整张脸都快要冒烟了。
她尝试着挣了一下，可那手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腕子，力道又不至于弄疼她，像是故意留了余地，要看她能挣扎到什么程度。
“殿、殿下……”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您……您松开……”
“松开？”裴玦偏了下头，笑意又浮了上来，“这池子虽不深，可淹你一个旱鸭子大约是够的。”
莺萝竟找不到话反驳。
方才那番扑腾已把她折腾得够呛，此刻两条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太稳。要不是他攥着她的手腕，约莫真的要顺着池壁滑下去。
“你方才说，看见有人偷衣裳。”裴玦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假山，又移回来，“你可看清那人是谁了？”
“我……”她转念一想，还是撒谎，“看不太清，烟雾太大。”
裴玦一把松开了她的手腕，水珠从他赤着的肩背往下滑落。莺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溜了一寸，她看见他胸口到小腹之间，有几道淡白色的旧疤痕，长短不一。那些疤掩在水汽里，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裴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倒也不恼，只将布巾拉过随手遮着，语气懒懒：“看够了么？”
莺萝猛地别开脸，那股浓烈的药味又涌进鼻腔里来。方才在水里呛了好几口，苦得舌根发麻，此刻那药味愈发分明地附在喉咙、舌面上，她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细细辨了一辨。
当归，黄芪，川芎……还有一味她闻不出来的，带着点辛辣的涩意，像蛇床子，又像雷公藤。这些药材她从前跟那疯郎中认过，倒还记得几分。可太子这药浴，比寻常药汤浓烈了何止十倍。
“殿下，这药……您常泡么？”她斗胆问。
裴玦的动作停顿，“怎么，你也想泡？”
“不、不是……”莺萝连连摆手，“就是觉着这药味很浓郁。”
“要泡你便在这儿泡着，不过少待片刻，久了你这小命怕就扛不住了。”
莺萝赶紧连滚带爬地从池子里翻出来，湿漉漉地跌坐在岸上，连声道：“不泡了，不泡了！”
这哪里是药浴，分明是毒池。
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模样，莺萝心里头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总觉得阿丹偷衣裳这事没那么简单，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听说有些人从小身子骨弱，要常年泡药酒强身健体。可方才看见的那些伤疤，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痕，显然不是什么身子骨弱能解释的。
他可是太子啊。天潢贵胄，锦衣玉食，怎么会……
莺萝离开后，浴池边的水汽渐渐散了。裴玦披着外袍在石台边坐了片刻，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鸦青色的衣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阿六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月亮门边，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里衣和一块干布巾。他等了片刻，见裴玦没有起身的意思，便走上前来，将布巾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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