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记得，长得倒是不错。”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白净，细皮嫩肉的，能卖个好价。”
另一个人不耐烦地道：“先别挑，等天亮了一起送走。今夜雨大，江上没人巡查，正好出货。”
脚步声远去了，门又关上。
莺萝睁开眼，在黑暗中慢慢转动眼珠。方才那人说“出货”，又说“江上”，看来是要把她们卖到别处去。看来不是本地牙婆，是人贩子。
这种人她从前在百花楼听人说过，专在各地拐骗年轻女子，卖到远处的私寮或大户人家做奴做妾。被她们拐走的，多半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能等到天亮。
莺萝慢慢挪动身子，往旁边那个还在哭的小姑娘靠过去。那小姑娘见她靠近，吓得往角落里缩，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莺萝摇摇头，示意她别怕，又用下巴朝她手上的绳子指了指。两个人的手绑在一起，若是背对背，兴许能帮对方解开。
那小姑娘愣了片刻，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怯怯地转过身子，把绑着的手凑过来。莺萝的手指被绳子勒得发麻，可还是努力地摸索着绳结。那绳结打得很紧，她解了半日，指尖都磨出了血，才终于松了一丝。
就在这时，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两个人，是四五个。有人打着灯笼，光影从门缝里漏进来，摇摇晃晃的。
“就是这儿？”一个陌生的声音问。
“回爷的话，就是这儿。一共五个，都是这几日弄来的，有一个是新货，模样极好。”
莺萝的手停了，她听出这个声音，是瑞锦布庄那个掌柜！
她心头猛地一跳，那个笑眯眯、一口一个“客官”的胖掌柜，竟是个人贩子？
门被推开了。灯笼的光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听见那掌柜的声音：“那个穿白中衣的，就是今日在布庄买料子的那个。我瞧她一个人，又是个外乡人，便叫人跟上了。”
有人走到她面前，站定。
莺萝不敢抬眼，只偷偷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借着灯笼的微光，从睫毛底下往外看，
那人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正负手而立，神态从容，不像商人，倒像官场上的人。
视线偷偷上移，她认得这张脸！
昨日在县府后院见过他，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这夷陵县令——周文远。
莺萝心头猛地一缩，赶紧将眼睛闭上，大气不敢出。
周文远站了片刻，忽然蹲下身，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那只手指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将她的脸拨过来，又拨过去，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莺萝闭紧了眼，浑身僵住不敢动。
“这个留下，不卖了。”他松了手，站起身来。
那掌柜一愣：“爷，您这是……”
“我说留下，听不懂？”周文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其他人按老规矩，天亮之前送走，动作麻溜点，别留下什么破绽。”
掌柜不敢再多话，连连应声。
莺萝伏在稻草上，心跳如擂鼓。周文远是萧家的人，他深夜出现在这里，与人口贩子为伍，绝不是巧合。他是县令，本应缉拿歹人，自己却成了歹人头目？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莺萝等门关上，确认外面没有人了，才重新去解绳子。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没有停。
外头的雨还在下，打在破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终于把绳结解开了。
第18章
绳结终于松开了。
莺萝强忍着指尖的疼痛，将绳子从腕上一圈圈褪下来。手腕上一道道紫红的勒痕，皮肉都磨破了，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没有急着起身，先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帮对面的女孩把嘴里的破布扯出来。那小姑娘一得自由，眼泪便扑簌簌掉下来，一把抱住莺萝的胳膊，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庙里其他几个女子也陆续醒了，黑暗中有人发出微弱的呜咽声，也有人拼命挣扎，弄得稻草沙沙作响。莺萝竖起食指压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示意所有人噤声。
“都别出声。”
一个穿着藕荷中衣的女子挣扎着坐起来，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莺萝只觉得那双眼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那人也盯着莺萝看了片刻，忽然微微皱眉，好似也在辨认。可她看了几眼，又移开了目光，大概是觉得认错了人。
莺萝猫着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门外雨声哗哗的，听不真切，但似乎人并不在门口。
她蹑手蹑脚回到众人身边，压低声音：“外头暂时没人，我们得在天亮之前逃出去。”
“怎么逃？”一个女子颤着声音问，“门外面肯定有人守着。”
莺萝四下看了一圈，破庙不大，除了正门，只有后墙上一扇破窗，被木板钉死了，但年久腐朽，木板已经烂了大半。
她指了指那扇窗：“从那里出去。”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人迟疑道：“能行么？”
“不行也得行，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莺萝说。
她走到窗前，用力推了推那几块木板，木板果然已经朽了，只是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她赶紧示意众人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没有人进来，便继续手上的活。
她将指甲嵌进木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外掰。木屑扎进指缝，疼得她直抽气，但她没停。
柳琴师从前教她弹琴时说：“指上的功夫，急不得，却也慢不得。力道要均匀，一寸一寸地走。”可此刻哪里还有一寸一寸的功夫？她只有蛮力。
那藕荷色中衣女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伸出手，与她一起掰那木板。
两个人合力，只听“咔嚓”一声，一块木板被生生掰断，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夹着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够了。”那女子低声道，“你身子瘦，先出去看看。”
莺萝胆子本就不小，但此刻却也没那么勇猛。可看向身边其他女孩，看起来年龄都小她好几，便还是挺上前去。
她侧着几块砖头垒起来的高处，侧身从缝隙中挤了出去，片刻后，从外面轻轻叩了几下窗框，帮着把窗框又掰开了些，好让后面的人出来，“外头没人，都快出来。”
随后一个、两个……一个接一个的女孩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来。最后出来的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姑娘，她吓得腿软，爬了几次都没爬上来，莺萝和那藕荷色中衣的女子一人一边，把她从窗户里拽了出来。
五个人浑身湿透，站在破庙后面的荒草地里，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
“往哪儿走？”有人问。
莺萝四下一望，雨夜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记得来的时候好似晃晃悠悠，像是被马车带来的，一路颠簸，大约小半个时辰。若沿着路往回走，指不定会撞上那些人。
“不能走大路。”那藕荷色中衣的女子忽然开口，“他们若是发现我们跑了，一定会沿大路追。”
“那走哪里？”
“翻墙，从后面翻出去，穿竹林，过了那条河就是县城。”
莺萝惊讶地看她：“你来过这里？”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爹爹在兵部任职，自小跟着他辗转过几个地方，走夜路认方向是打小练出来的。被抓来时我掀帘瞧着，便记住了。”
莺萝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走。”
五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墙根摸去。
雨越下越大，莺萝踩进一个水坑，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旁边那藕荷色中衣的女子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纤细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多谢。”莺萝低声道。
那女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墙根处堆着几块碎石，勉强能垫脚。莺萝踩着碎石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过去，落地时脚掌被碎瓦片割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她顾不上痛，转身去接后面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都翻了过来。
最后一个翻墙时，墙头的碎瓦哗啦一声响，掉了几片下去，落在墙根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什么人！”墙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喝问。
莺萝心头一紧，低喝一声：“跑！”
五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竹林，竹子密不透风，雨水顺着竹竿往下淌，泥地滑得要命，跑几步就有人摔倒。
莺萝弯着腰往前冲，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跑了！往竹林跑了！”
那藕荷色中衣的女子跑在最前面，她像是认得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这边！跟我来！”
穿过竹林，一条小河横在眼前。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天黑看不见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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