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后来如何收场，莺萝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皇帝再没饮酒，李韶也难得沉默。萧后倒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甚至在散宴时仍笑着同几位宗室女眷说笑着。
越是如此，越叫人觉得不安。
长宁宫里，那份不安很快便有了应答。
夜已深，殿内只留下萧后最亲近的女官，她卸了凤钗坐在妆台前，一头长发垂下来，“她怎么会跑出来？”
女官跪在身后，“西偏院的人说，今日有人动过守门婆子的吃食，东宫又正逢宴席，人多眼杂就一时没看住。”
萧后闭了闭眼。
十几年了，她留下苏素婉整整十几年，倒不是因她心软。
当年刘皇后久无所出，为保住中宫之位，暗中挑了个与自己身形相近的宫女苏素婉，借腹生子。
怎料皇帝竟对那一夜夫妻之实的素婉动了真心，刘皇后只得将她藏起来养了近一年，直到她生下男婴。
那孩子也就是今日的太子李韶。
知道这件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刘皇后自己也早已不在，唯独素婉被萧后圈养起来。
一个活着的生母，比任何纸证都好用，若有朝一日李韶脱离她的掌控，这个女人便足以让东宫的根基动一动，所以她不能死，却也绝不能出现在人前。
如今形势却大相径庭。
李韶跟萧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母子情分是真是假已不重要，只要利益仍在一处，这个藏了十几年的女人便不再是筹码，而成了随时可能炸开的祸根。
更何况今日皇帝已亲眼见到了她。
“娘娘，”女官低声道：“陛下说明日要亲自问话。”
萧后睁开眼，“那便不能等到明日。”
女官一惊。
萧后却只拿起妆台上的梳子，缓缓将长发梳开，“疯了十几年的人，今日受了惊，夜里发狂暴毙，很奇怪么？”
女官低下头，“奴婢明白。”
另一头，莺萝没有立刻回女乐所，而在东宫侧门等裴玦。
他来得匆匆，连官服都没有换，见她第一句话便是：“今夜得把人送出去。”
莺萝怔了一下，“皇帝不是说明日亲自审？”
“所以更要今夜走。”
裴玦将一张纸递给她，是阿六刚从偏殿截下来的药方，方子是安神镇惊的功效，可其中几味药却比正常剂量大了些。
莺萝一眼便看懂了，“萧后这是要她死。”
“最迟今夜子时。”
裴玦低声道：“一旦她死了，这条线便彻底断了。”
莺萝攥紧那张方子，“我们得想法子送出去。”
“现在。”
两个人同时开口，裴玦替她将斗篷的兜帽往上拢了些，“先去偏殿。”
苏素婉已被关了起来，宴席上的那场疯闹耗尽了她大半力气，此刻她蜷在榻角，怀里仍抱着那把破琵琶，看见莺萝，她才慢慢抬头。
“清徽呢？她把素仪带走了……”
素婉口中的素仪是她的胞妹，当年素婉先入宫做了宫女，后来与家中断了音信。等她再见到妹妹时，素仪已怀了身孕，不知怎的还成了宫里的苏答应。
莺萝自然听不懂她话中含义，在她面前蹲下，“我们救你出去。”
“出去？”女人眼里出现短暂的茫然。
“对，出宫。”
这两字一下刺中了她，素婉猛地坐直，“西门？”
莺萝和裴玦同时一怔，“什么西门？”
“灯灭三盏……再走，不能早，早了会碰见人……清徽说的。”
裴玦看向莺萝，这不像是素婉毫无来由的疯话。
“你从前走过？”莺萝试探着问。素婉没有回答，只反复念：“西边，走西边。”
他们原定的路线恰好也是西边。
东宫诞辰宴散后，各处借来的乐器都要归库，其中有几件需送往宫外修补。
裴玦已叫阿六换掉其中一辆车的经手名册，只要能把素婉带到西侧乐器库，便能将她藏进装舞服的大箱里，随修琴车一道出去。
麻烦的是，从东宫到西库要穿过三道宫门：
第一道还能借太常寺的腰牌。
第二道却要经过内侍省值房。
最危险的是最后一道西华门。
莺萝听见“西华门”三字时，心中一跳，在承平元年的旧档里也有西华门，好像就是中秋夜宴之后，西华门连换两班当值。
从偏殿出来时已过亥时。
素婉身上仍套着宴上的舞衣，莺萝索性带她先绕去旧衣库。路到半途，素婉却忽然停下。
前面一条是近路，裴玦正要带她过去，她却死活不肯迈步，反而死死抓住莺萝的袖子。
“不走这里。”
“为什么？”
素婉指向另一边更窄的夹道，“她说要走那边。”
“谁？”莺萝心口一紧。
“柳姐姐。”
裴玦也停住脚，素婉只顺着那条黑漆漆的小路往前走，走得比方才快了许多，甚至在岔口没有任何犹豫便拐向左边。
“柳姐姐是柳清徽么？”莺萝追上去，“你快说啊！”
女人没有回答。莺萝急得团团转，裴玦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别急，先出去再说。”
直到前方出现一间废弃小屋，朽门里头散落着几个旧衣架。
“就是这里。”素婉站在门口忽然笑了。莺萝举起灯，墙上还钉着七枚早已生锈的木钩。
素婉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数到第七个，她抬手摸了摸，“这是素仪的。”
莺萝脑袋嗡一声，那年八月十四的采买记录里，柳清徽领了七套乐伎衣裳，名册上却只有六个乐伎，多出来的第七套衣裳原来在这里。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莺萝问。
素婉却抱着头蹲下来，嘴里念着：“不能去！她肚子那么大，走不快……柳姐姐也有孩子，不能让人撞着……”
“你说什么？”莺萝僵住，裴玦也猛地看向她。素婉却只是抱着脑袋，“柳姐姐说没事……她说她还能走……衣裳宽看不出来……”
莺萝一时连手里的灯都忘了往前提。
她从来不知道，那年中秋，母亲竟已怀着她和江雀。
那个夜里，柳清徽不是一个轻身利落、进退自如的女官。她自己也怀着孩子，可她还带着另一个怀孕女人走了这条路。
裴玦没有催莺萝，只等她缓过神才低声道：“先出去。”
他们继续往前，素婉像记住了什么，时不时便指一个方向，走到一处井边停下来。
“这里等。”
“等什么？”
“灯。”
她抬头望向远处，十几年前的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西华门值房的一角。素婉轻声道：“灯往左三次，就能走了。”
裴玦神色微变，“谁提灯？”
“孙公公。”素婉想了半天。
莺萝立刻想起孙福安，那个如今在长宁宫后库当值、当初一见她便失口叫出“柳女官”的老太监。
原来他不只见过柳清徽，他甚至是那晚放她们出宫的人。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连上：
柳清徽提前领出七套衣裳，六名乐伎之外，藏着一个怀孕的苏素仪。西华门由孙福安接应，八月十五之后，当值全部更换。再然后柳清徽告病，苏答应“病殁”。
“她们为什么要出去？”裴玦忽然问。
莺萝也看向素婉，女人早已冷静下来，手掌轻轻抚摸着琵琶上那道旧裂，“素仪肚子里有个小娃娃，不能在宫里生，生下来会死的，我把一半玉让她带着了，应该还能换点钱，另一半我藏在了静秋院……”
裴玦想到皇帝当年对静秋院的震怒，还有苏答应七个月的医案，以及那份从未出现在皇嗣录里的产育记录。
然后，他想到自己身上那半块双鲤衔珠玉。
他，就是那个孩子。
远处忽然传来巡夜人的声音。裴玦骤然回神，一手熄了灯，将莺萝和素婉都带进井后的窄巷。
地方太小，莺萝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胸前，素婉缩在另一边，脚步越来越近，莺萝屏住呼吸。
裴玦一只手按在她肩后，另一只手握住素婉的手腕，直到巡夜灯笼从巷口慢慢晃过去，三个人才重新动身。
到西库时，阿六已经急得满头是汗，“再晚一刻车便不能出了。”舞衣箱里事先清了，底下铺着厚布。素婉一看箱子却突然抗拒起来，死死不肯进去。
“不是关你。”莺萝蹲在她面前，“出了便打开。”
素婉仍摇头，莺萝只好把手伸进去，“那我跟你一起？”
裴玦立刻说：“箱子坐不下两人。”
“这是你要想的。”
最后还是阿六又找了一口运舞衣的大箱，两只箱子并排装车。莺萝和素婉各藏一只，裴玦亲自持太常寺文书押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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