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得同我那日一样，才肯歇着？”莺萝转身便叫阿六去请医官。裴玦要拦，她回过头来，“你再说不必，我便去告诉周妈和孙伯。”
裴玦认了输，如今他最怕的就是府里那二位的唠叨。
春雨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宫里各处都有人告病。早朝时班列中咳声不断，送到典乐署的病假文书也越积越厚，有时前一日还是来替旁人告假的，隔日自己便躺下了。
太医忙得脚不沾地，医官进出各署，连袍角都来不及晾干。
裴玦这一病，也再没人说教坊的乐工是在合伙装病。殷衡松来寻他，看裴玦脸色不对，生怕自己被传染，便在门槛外停了停，“裴大人也病了？”
裴玦尚未答，屏风后便有人道：“他今日不见客。”殷衡松循声看去，阿六端着药碗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防药汁溅衣的旧围裙。
“条陈放在案上便是，若有急事跟我说，殷大人。”阿六迎上去。裴玦靠在榻上，十分配合地咳了两声。
殷衡松的避之不及，赶忙把手里东西撂下，“倒也没那么急，您慢慢恢复，我先走了。”出去时，还替他们将门掩严了。
阿六望着合拢的门撇了撇嘴，将药碗送到裴玦手边，才去拿殷衡松留下的东西，上头两份都是寻常公文，最底下却压着一份教坊核账的进度单。
阿六翻开看了两眼，神色便变了，“公子，这东西您看过么？”
裴玦接过去。前头所列的亏空数目，大抵与他先前查出的相同，后头却另添了几名待讯的掌事，连传问的时日都已定下。末尾写着要先将诸人移交礼部看管，待账目核清再行论处。
其中两人，正是内侍省拨到教坊来的。
纸边夹着一张短笺，是东宫属官的笔迹，称此事已经太子过目，请裴大人病中阅定，若无异议，明日便依此办理。
阿六忍不住道：“这不是都替您定好了么？还阅定什么？”裴玦没应声，伸手去取案边的笔。
阿六先一步将笔拿开，“您药还没喝。”阿六在旁边越想越不痛快。
“公子，您可知？您告假这段时日，殷大人倒忙得很。前日去礼部送名册，昨日又往东宫回话，今日便拿着这东西来找您。如今他像个狗腿子似的，巴巴跟在太子屁股后头。我看今日是故意在您面前招摇的！”
“阿六，嘴上留些分寸。”
“我也只在您面前说。”阿六压低声音，“从前太子有什么事，不都是先同您商量？如今人都要带走了，才送张纸来。”
裴玦放下空碗，没有立即接笔。
从前李韶来，常常不等人通报便径自进他的值房。有时为一桩朝事争上半日，临走还要顺走案头的点头。
如今东宫离此处并未远上半步，往来的却只剩公文，措辞也一日比一日周全。
“太子殿下是不是还为陛下将这差事交给您，心里不痛快？”阿六问。
裴玦垂眼看着那张短笺，“他在御前请的差，最后却落到我手里，如今新规出了成效，他想早些办出个结果，也不奇怪。”
“可陛下分明交代过，不能擅动内侍省。”
裴玦点了点那两个名字，“所以这张纸才要送来给我。”
外头的雨打在窗上，细细密密。裴玦忍着喉间痒意，将进度单搁到膝上。
李韶当然知道那道旨意的分寸，皇帝要清多少，要留多少，父子之间即便不曾明说，也总能猜到几分。
可他若肯就此收手，便不会越过裴玦，先将传问的时日定下。
“那还回不回？”
“回。”裴玦接过笔，写完将短笺抽出来，“备车。”
阿六一惊：“您还病着！”
“我说给你备车，去将这个送到东宫。”
阿六这才松了口气，接过来又有些迟疑，“可殷大人方才说，若有回话先送他那里。”
裴玦抬眼，片刻后他将那张短笺折好，一并放回去。
“不必经他的手。”
阿六应下，临出门时，裴玦又叫住他，“若殿下问起我的病，便说已无大碍，过两日自会去向他回禀。”
莺萝病好后，身边的人倒都病了起来。
宋锦儿起初还想照常去教乐，被莺萝拦了下来，还顺道去看了同屋的两个女乐。一个烧得昏沉，一个连午饭都没领，床头的水壶早空了，莺萝提起水壶出了门。
这一日，她直到掌灯才回住处。
翌日早间，她便同署里的掌事要了告病名册。谁屋里有人照应，谁独自住着，谁的药已领、谁还没顾上请医官，都在名字旁添了小小一行字。
她一人顾不过来，便找了几个已经病愈的乐工，分头替人领饭、送水，遇上病势重些的，就请掌事遣人去太医署催问。
原本因告病而冷清的廊下，渐渐多了些往来的人。有人提着食盒，有人抱着干净被褥，经过窗下，都先问一句：“今日好些没有？”
焦三弦也染上了病，却不肯回去歇，成日就坐在廊下骂年轻人是不是烧糊涂了，连个拍子都记不住。莺萝将药碗放在他手边，朝几个挨骂的乐工使个眼色。
“焦老头，省省嗓子，今日让他们自己练。”
“自己练？我还没死呢，他们便敢把好好的曲子弹成这样。等我死了那还了得？”
“那你更得把药喝了，好好活着。”
焦三弦瞪她，“怎么，你也舍不得我？”
“等以后曲子弹错了总得有人骂，你若病没了，难不成叫我去？我可没有您嘴皮子厉害。”
“对啊，你骂得明白么？”
“我骂不明白啊，所以还得留着您。”
焦三弦哼一声端起碗，才抿了两口，便看见那几个年轻乐工抱着乐器往另一间屋子溜。
“站住！我叫你们走了？”
莺萝伸手将碗往上托了托，正好挡住他的嘴，“先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焦三弦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仰头将剩下半碗药灌了，伸手便朝她讨蜜饯，莺萝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还没打开便被焦老头一把拿走。
“今日先收工。明日若还咳，连骂人的差事也替您停了。”莺萝将空碗收走，顺手拿走了他膝上的三弦，隔着长廊都听见他在后头嚷，叫她轻拿轻放，磕坏一处便拿她的琵琶来抵。
这场春疾拖了整整一月，教坊里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热闹，有些事却同从前不大一样了。
莺萝那把旧琵琶有根弦松了，才同宋锦儿提过一嘴，第二日便有人拿了新弦来，说修乐器时顺手多领了一副，叫她先用。
她不肯收，那人便将领用凭据也递过来，“照新规领的，记着账呢，你放心。”
陈师傅原先最怕转教习，木牌领回去也藏在柜里，如今却每日挂在腰间，早早到署里等徒弟。
听人说这新规是哄人的，他难得动了气，指着自己的木牌道：“粮是实发的，差是实当的，若不信自己去问，别在这里嚼舌头。”
那人讪讪道：“我也就是听说。”
“听谁说的？”陈师傅耳背，喊起话来嗓门格外大，半个院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莺萝后来才知道此事，想去劝他别同人争，老人却摆手，“从前你来同我讲，我嫌你年纪轻不懂事。”他说到这里，有些不自在，“如今不能叫你白跑那些趟。”
第133章
“如今教坊上下，有事竟都先去寻她。”来人跪在帘外，“连那些老乐工也护着，旁人说一句不好，便要同人争。这新规贴出来，底下人念的却都是她的好。”
萧后拨弄着腕上的珠串，听完只问：“裴玦可知道？”
“回皇后娘娘，柳莺萝还日日都去裴大人那里回话。”
萧后指间珠串停了一停：“知道了，你下去罢。”
等李韶来时，那人已经走了。宫人奉过茶，萧后没有立即问朝事，先问他账核得如何，李韶答得有些简略：“尚有几笔未清。”
“听说你要传问的人，被裴玦留下了。”
“账目还需复核。”
“这是他的回话，还是你的意思？”
萧后见他说话间瞻前顾后，挥手让侍候的人都退远了些。
“你向陛下请整顿教坊，原是好事。如今账是裴玦查的，规矩是他立的，你倒连传几个人来问话，也要等他点头。”
“母后也许不知，父皇命他主理此事。”
“所以你便由着他？”
李韶将茶盏放下：“母后想说什么？”
萧后不再绕，伸手将案上一份名册推了过去，李韶看见最上头写着莺萝的名字，后面列着她这些日子替旁人做的几桩事，都是萧后暗地里派人查的。
他的目光落在“病中留宿”那一行。
“一个女乐，倒比你们这些办差的人都得人心。”萧后道：“底下人如今认她，裴玦又肯用她。往后教坊里有什么话，你未必听得见，他们两个却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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