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喜不喜欢，没问你敢不敢。”
莺萝只好道：“喜欢。”
裴玦推过去：“那就弹。”
莺萝一怔：“用这把？”
“不然摆着给你看？”
她被噎了一下，低了头走过去，动作比平日小心了许多。先净了手，才将那琵琶抱入怀中。一入手便觉出不同，旧琴伴了她多年，音色沙哑。这把却清亮得惊人，手指只轻轻一拨，声音便圆润如玉珠滚过瓷盘。
她眼里不自觉地亮了一下，裴玦看见了，眼神微微一动。
“弹《梅花三弄》。”他说。
莺萝心头一凛。白日里，她和阿穆斯忒丹比的便是这支曲子。
她低声应了，指尖落弦，起手很稳，清音缓缓铺开。她弹得谨慎，半点不敢乱来，可弹到第二弄时，裴玦忽然用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那一下极轻，却正好落在她本该换指之前。莺萝指尖一顿，险些错音。
裴玦却道：“跟着。”
她抬眼看他，他却神色平静，手指又叩了一下。
笃，笃。
比原本的拍子慢了半分，莺萝知晓他是在罚她。
那日她怎样用节奏牵着阿穆斯忒丹走，如今裴玦便要她尝一尝被人牵着走的滋味。她只好压住自己的本能，跟着他的拍子弹。可这曲她太熟了，熟到手指有自己的记忆。
裴玦偏偏不按曲谱来，时而慢半拍，时而快半拍，像闲闲逗弄一只笼中鸟。莺萝额角渐渐渗出细汗，咬着牙努力跟上。裴玦的手指落得更轻，节奏却更刁钻。
笃。
笃笃。
笃。
她被他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终于在一处转音时，下意识照自己的习惯快了半拍。
下一瞬，琴弦猛地一绷。
“铮——”
一根细弦骤然断开，弹起时在她指腹上狠狠割了一道。莺萝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琵琶险些从怀里滑落。
血珠很快从指腹冒出来，红得刺眼，落在那把温润的好琴上。她心疼得脸色都变了，第一反应竟不是看自己的手，而是用衣袖去擦琴身上的血。
裴玦终于抬眼，淡淡道：“别擦了。”裴玦起身走过来，从她手中取走琵琶，放回案上，随后掏出帕子，扔给她。
莺萝低头按住伤口，血洇在帕子上。
裴玦看着她，忽然道：“这就是不照规矩弹的后果。”
莺萝手指一僵，猛地抬头。裴玦站在灯影里，眉眼冷淡。可莺萝知道，他说的不是这根弦，他说的是那场比试，还有甲板上那场闹剧。
“殿下觉得我错了？”
“你没错，只是太显眼。”
裴玦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根断弦看了看，“你用小聪明赢人，呈了一时之快，本不算错。可你赢得太叫人记恨。阿穆斯忒丹是外族乐工，本就不易服人。陆文生怀才不遇，心里压着旧怨。你偏偏在众人面前赢了他二人……”
莺萝低头看着自己缠了帕子的手。
“今日若不是我替你压下去，陆文生闹出的那些话，足够让管事把你拖去查问。查问之后，会查到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所以你的麻烦，是我替你了的。”裴玦看向她，唇角微微一弯：“这就是欠我的债。”
她就知道，就知道这人不会白白帮她。莺萝忍不住抬头：“殿下已经拿我的命做过债了。”
“既然记得，就更该明白，你如今在这船上，不是凭本事活着，也不是凭运气活着。”他抬眼看她，“你是凭我一句话活着，我让你死，你就不能多活一刻。”
莺萝心口发紧。她厌恶这般滋味，好容易从百花楼逃出来，却似又落进了另一人的手心里。可她也晓得，他说的句句是实。
没他，她上不了船；没他，她扮男装早就露馅；没他，今日陆文生那一闹，便足够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灯影在裴玦脸上晃了晃，看着莺萝在思索，他眼睛不由得落在她身上，不似方才那般冷淡，倒像多了些什么。
目光从她眉眼滑下去，落在她因为怒气微微起伏的胸口，又落在她那只缠着帕子的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帕子上洇出的那一点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他忽然想起那夜舱壁缝隙里窥见的光景。
布条一圈圈解开，肩头圆润，锁骨横着细细的阴影。那肌肤白得晃眼，红痕一道一道，她轻吁一口，肩头塌下来，整个人像一朵红梅散开。
裴玦喉结微动，身体已经很久没出现什么女人了。替太子坐镇这些日子，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能叫他多看一眼的，一个也没有。
偏偏是这个女扮男装的小骗子，偏偏是她。
他盯着她的忽闪而动的睫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来拱去，压不下去，也赶不走。
莺萝低着头等他的吩咐，等了半日不见动静，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只这一下，她愣住了。
裴玦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不像平日那般冷淡，也不像方才训诫时的凌厉，倒像是有火在底下烧，烧得他眼尾微微泛红。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
裴玦没应声，他站起身朝她走来。莺萝被逼得一步步后退，脚后跟碰到矮几边缘，身子一歪，还未及反应，一只手已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她被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转了半圈，伏倒在矮几之上。
背后，他的气息逼过来，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她没有回头，却觉着那一方空气都变得稠了。那只手滚烫，不像平日那般微凉。
莺萝扭动身子挣脱，嘴里没停：“殿下！”
话还没说完，腕上一紧，她被猛地往旁边一拽，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后背着地，磕得生疼。莺萝趴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男人已松了手，退后两步背过身去，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微哑：“你出去。”
莺萝爬起来，不敢多看一眼，踉踉跄跄地跑出去。她靠着走廊的舱壁，心口砰砰直跳，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捏出了一圈红痕，隐隐发烫。
方才那一下，他是要把她往怀里拽的，可半道上忽然改了主意，又把她摔了出去。
为什么？
她闭上眼，不敢再想。
舱内，裴玦的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触感，她的手腕很细，握在掌心里，几乎一用力就能折断。
该死。
他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脑子里却全是那夜的画面与刚才的细腻触感交融。
还有，方才她抬眼看他时，那双带着惊慌和不解的杏眼又是何意味？
赵纨。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傻侄儿。
那日在赵府后园，赵纨也是如此将她箍在怀里。她与赵纨之间，到底有没有……
若她那日当真从了赵纨，论辈分，还要被她唤一声“叔父”。他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对侄妇起了歹念，这与那个借着酒意撒泼的傻赵三，又有何分别？
裴玦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把螺钿琵琶上。灯影里，琴身上的血滴已然干了，凝成一小片暗红。
他转身走进屏风后，那处立着一只黄杨木的浴桶，里头贮着满满一桶凉水，是阿六傍晚才打上来的江水。他褪下外袍，跨入桶中，凉水漫过腰腹，激得浑身一凛。
他沉下身子，靠坐桶壁，双手掬起水来不停往身上撩。水珠顺着肩颈滚落，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可他腹中那股无名火却怎么也浇不灭，反倒越撩拨越旺，烧得人胸中发闷。
第15章
门在身后掩上，莺萝靠着舱壁，胸口里突突地跳。手腕上已被捏出一圈红痕，隐隐地发着烫。
方才那一摔，磕得后背生疼，可疼还在其次，只觉得蹊跷。
太子分明是要拽她的，那手劲大得紧，腕子都险些叫他捏碎了。可半道上忽然改了主意，又把她摔了出去。莫非真是因了她是个女儿身？莺萝忽地想起，曾见过那样的人。
百花楼有个常来的客，姓余，家里头妻妾成群，却专好搂着年轻的小倌唱曲儿。有一回醉了酒，拉着楼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不放，张嫲嫲赔了多少笑脸，才把人拉开。事后那余老爷还振振有词，道：“老子就好这一口，怎么了？”
莺萝那时不懂，后来听姐妹们嚼舌根，方知这世上有一种男人，不爱红妆，偏爱须眉。
她想到这里，心里反倒踏实了些。她怕的不是太子有什么癖好，怕的是摸不透他到底要什么，知道了便好办了。遂快步走回自己舱中，锁了门自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慢慢地理着思绪。
细想起来，太子平日里与阿六寸步不离的模样，可不就与那余老板和小倌一般？如此看来，太子只怕真有那龙阳之好。既如此，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物件罢了。一个物件，便没有真情，没有真心，只有利用，只有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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