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抬头看了看，“认得几颗，太常寺夜观星象要记星图，我从前背过一些。”他伸手指了指北边，“那七颗连起来像勺子的，是北斗，斗柄指着东边，便快开春了。”
莺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七颗星星连成一把勺子的形状。
在曲水镇的时候，江雀也指给她看过，说“你看那把勺子，我之前在夜里赶路的时候，认准它便不会迷方向”。她当时没记住是哪几颗，如今裴玦指给她看，她总算看清了。
“再往那边，”裴玦又指了一处，“那几颗暗一些的，是文昌，读书人拜的星。”
“你从前拜过么？”
“拜过。”裴玦说，“父亲在世时，每年秋闱前都让我拜。”
“灵不灵？”
“灵。”裴玦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上回仔细分辨文昌星之后，便遇见了莺萝——这何尝不算一种心愿成真呢。
裴玦仰头又看了一会儿天，“今日是冬末了，再过几日便开春，开春之后，有些事便该了结了，等这桩案子结了，我们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好么？”
莺萝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案子的事，还有他们之间之前有些误会没有说开。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星星，风渐渐小了，远处城里的灯火比方才暗了些，许多人家的灯已经灭了，只有零零星星几点还亮着。
莺萝看那些灯，忽然开口：“裴玦。”
“嗯？”
“生辰安乐。”她又轻声补了一句，“……珣安。”
裴玦环在她肩后的手微微收紧。莺萝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北斗七星在头顶亮着，勺柄指着东边。
两人沿着旧石阶往下走时，莺萝肩上还披着他的外袍，才走到最下头那道门，外头便有人候着。
是东宫的内侍。
那人见了裴玦先行礼，目光却越过他落到莺萝身上，“殿下请柳掌曲过去一趟，说是古谱案还有几句话要问。”
“现在？已是深夜了……”裴玦眉心轻蹙。内侍赔笑道：“裴大人理解，殿下还在等。”
莺萝把肩上的披风解下来递还给他，方才观星台上那点暖意还没散尽，转眼便又落回了宫里的身份与规矩里头。
裴玦只抬手替她把披风又按回肩上，拍了拍：“去吧，问完早些回。”
第130章
等莺萝被带进崇文殿时，李韶正坐在灯下翻看昨日的古谱案卷宗。
殿里再无他人，听见脚步声，李韶先看到莺萝走进来，他的目光在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深青披风上多停留一瞬。
“我只召了柳掌曲。”他说得漫不经心。
裴玦竟也跟了进来，站在门边道：“夜深，姑娘家一人走宫道不便，臣无事便送过来。”
李韶笑一声，“裴大人可真是热心肠，如今连东宫的差事也一道管了？”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语气都算客气，可殿里的气氛却莫名剑拔弩张。莺萝夹在中间，虽被赐座，却始终坐立难安。
“殿下深夜传奴婢来，是古谱案又查出了什么？”莺萝先开口打破僵局，李韶这才把目光收回。
“既然裴玦也来了，那正好，你们俩替我参详参详。”李韶将案上一册账簿推到她面前，“昨日那不过是两只伸手偷东西的耗子。真正麻烦的，是这后头的账……”
莺萝翻开两页，便瞧出不对。
一把寻常箜篌，账面上报了一百二十贯，一个去年已经病故的老乐工，今年仍旧领了八个月的俸粮，还有修琴、换弦、抄谱等费用，数目一项比一项高，实际送到典乐署的东西却连一半都没有。
李韶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古谱不过是其中一条缝，若不是你们把这条缝撬开，我竟还不知道典乐署底下藏着这么多肮脏东西。”
裴玦在一旁随手翻过几页，“殿下这是打算……”
李韶抬眸，“东宫的乐籍、内廷采买、外头的乐器商，全混在一处。再放几年，只怕连人究竟在不在宫里都没人说得清。至于那个严掌籍……”李韶靠回椅背，“暂时别碰。”
“为何？”莺萝不解，此事与严掌籍有关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身上已无实证。”他看着她，“再往下追，只会叫后头的人把尾巴收得更干净，这时更该沉得住气。”
莺萝没有答，李韶却从案角取出一张薄纸递到她面前。纸上拓着一枚残印，外圈似有云纹，中间的字已经模糊，只能认出半边。
“今日唤你来，是想让你替我留意一样东西。”
裴玦的目光也看向那页纸。
“这枚印是从旧谱夹页里拓出来的，”李韶像是没看到裴玦目光，只同莺萝说，“你如今管一部女乐，又常进旧谱阁，若再见到同样的印，记下在哪里、是谁用的。还有，若最近有外廷的人借修谱、领谱之名出入旧库，也把名字记着，然后告于我。”
莺萝看着那枚印，“殿下怀疑有人借旧谱阁同外头往来？”
“如今只是怀疑。”李韶笑了一下，看出她的担忧，“不过你也莫怕，此事到你这里，不过是认一枚印、记一个名字罢了，不会有什么危险。”
裴玦在旁忽然道：“殿下既已派人查，为何还要她去？”
“因为她看得懂那些谱，也不会叫人起疑。再说，柳掌曲自己不也在正在调查某事？”
李韶意有所指，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这句话恰好说中了莺萝心事，她沉默片刻，还是将拓纸收进袖中，“若只是留意，我可以。”
李韶唇边有了些笑意，“就知道你不会拒绝。”
裴玦看着面前二人，心中不是滋味，两人说话间你来我往，像早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太子知道她在查事，那便是知道柳清徽的事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亲近到这般地步了么？裴玦原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的知情人，如今看来并不是。
难道真如莺萝先前所说：她进宫来找太子，本就不是假的？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宫里，谁更有权柄，能助她遂了心愿。
裴玦不免想起小时候，太子喜欢什么，他便得让什么。李韶说喜欢他那方砚台，第二日砚台便安静躺在他桌上。喜欢他写的字，他便替太子写夫子布置下来的课业。
那时裴玦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都是些身外之物，让便让了。可如今在这东宫偏殿里，看莺萝将拓纸收进袖中，突然不想再让下去了。
莺萝同李韶说完话，朝裴玦这边靠近，示意她想要快些离开此地，可裴玦没有接她的目光，只看向李韶，“殿下若无别的吩咐，臣先告退。”
李韶摆了摆手：“去吧。”
莺萝赶忙跟在裴玦身后出了东宫偏殿，她走在他半步之后，脚步轻快，袖中揣着那张拓纸。可她没注意到裴玦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也没注意到他一路上没说话。
“裴玦，”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松快，“你说，那枚印会在什么地方？旧谱阁里我翻过一半了，从未见过这样的印。可若是在夹页里，那便得把每一册都拆开来看，这可得费些工夫……”
裴玦没应声。莺萝又说：“太子殿下让我留意外廷的人，我这几日留意着，倒真有两个面生的来借过谱，说是替家里主子寻旧曲。我记了名字，回去也抄一份给你。”
裴玦还是没有应声。
莺萝这才觉出不对，放慢脚步看他。他侧脸绷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步子又稳又快。
“裴大人？”莺萝早已跟不上，便喊住他。
“听见了。”裴玦语气淡淡。
“那你觉得那枚印——”
“此事你不必同我讲，有进展自然该去太子殿下那里汇报。”
莺萝停住脚，“裴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玦转过身来看她。夜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可那双眸子明亮，“太子殿下让你留意，你便留意。太子殿下让你记名字，你便记名字。太子殿下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柳莺萝，你什么时候跟太子殿下这样熟了？”裴玦还是脱口而出。
莺萝愣了一下，随即皱眉：“裴玦，你这话说得没道理。太子殿下让我留意旧谱阁的事，是因为我管着女乐，又常进旧谱阁，并不是我们私下有交情。”
“那你跟我说过么？”
“什么？”
“跟太子说过的事，你跟我也说过么？”裴玦看她。莺萝被他这一句堵住了，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裴大人，”她放软了声音，“太子殿下先前问起来，我总不能瞒着。他是太子，我若瞒他，便是欺君。况且，有些事就算我不说，你觉得他会不知道么？”
“随你。”裴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莺萝看他背影，这突如其来的一盆凉水浇得她莫名其妙。她快走两步赶上去，只跟他并排走着。
直到走到琵琶院墙外时，裴玦才停住脚。
莺萝步子本就比不上裴玦，为了赶上他，一路大步流星，走得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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