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掌籍脸上看不出波澜，“说到底仍是猜测。”
莺萝继续看向裴玦，“裴大人，这失窃的三册，都是可以拆页转卖的。”
“《宴享旧调》是残本，一册不过三四十页，拆下来单页卖，比整本值钱。另两册也是，每页都有单独的曲牌名，拆下来能当独立的曲子卖。”莺萝指着册目，“后库里比这三册值钱的谱子多的是，为什么偏偏丢这三册？因为偷的人图好卖。”
裴玦看了一遍册目，果然如她所说。
他让人把后库近半年的领用簿翻出来，正核出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一个是在掌谱房帮差的乐工，一个是管后库废纸的经办宦官。
两人近半年来频繁调阅旧谱，每次调阅的册目里都有那三册，调阅后归还的谱子，有几页被裁掉了，裁口藏在装订线里。
裴玦让人分别问话，乐工先招了，说是经办宦官指使的，每拆一页给他几钱银子，拆下来的页子由宦官拿出去卖，卖得的银子两人分。
那乐工借修谱之便，从容易拆装的旧册里取出完整曲页，再将书重新穿线装好，经办宦官则借处理废纸的差事，把那些古谱夹在其中带出去。
外头自有人收买，或转手给私家乐坊，或卖给好搜古乐的富户，每次只拿一点，银钱不多，却胜在细水长流。
宦官起初不认，直到从他住处搜出几张还没卖出去的散页，才松了口。
这门“生意”也不知暗地里走了多久，偏偏今年千秋宴前严掌籍忽然收紧旧谱阁，又赶上莺萝升作掌曲，开始频繁接触正式宴乐旧谱。
那乐工怕从前那些缺页被人重新翻出来，索性连几册动过手脚的谱一道取出，塞到莺萝床下。
裴玦让人把口供记下，签押，然后去查后库近半年的钥匙交接记录，记录上，严掌籍的签押在最近一个月里少了三笔，那三笔正好对应乐工和宦官调阅旧谱的日子。
他让人去取严掌籍的签押底档来比对，底档送到时，那三笔签押已经被抽走了，原处却只留了几道浅浅的压痕。
再问严掌籍，她只道旧件受了潮，字迹模糊，重录后便按废纸处置了，没有签押，没有旁证，谁也不能只凭猜测定她的罪。
方才那两人从头到尾都只认彼此，从未攀扯严掌籍半句，她早在风向不对时便抽身退到了岸上，只留下两个真正下水的人，在泥里挣扎。
莺萝看向站在原地的严掌籍，想起这些日子她做过的每一件事：调走排练时辰、收拢库房钥匙、清查女乐私谱，看似都是在整顿规矩。
可当钥匙、签押、账册都汇到一处以后，谁能碰什么，谁不能碰什么，哪一张纸能消失，也便都有了动手脚的地方。
严掌籍针对她，或许从不只是厌恶她。
原来她身下庇护着的，是一条已经悄悄走了许久、还能继续带来银钱的路。
那两人当晚被收押，案卷移交太常寺和内侍省，严掌籍却仍旧留在典乐署，因证据不足而没有进一步追究。
临走前严掌籍同莺萝擦肩而过，甚至还停一下，替她拂去袖口一小点纸屑。
“柳掌曲今日辛苦了。”她语气温和。
莺萝看了她一眼，也只回道：“严掌籍也是。”
从值房出来时，外头已入夜。
莺萝站在廊下许久，才觉出腰背一阵发酸，直到此刻，白日里一直撑着的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裴玦从后面出来，见她没有走，也在旁边停下，两人隔着半步站着。
过了片刻，莺萝才低声道：“今日多谢你。”
“你查得很好，因为你足够细心，所以可以发现曲谱缺页的漏洞。”
莺萝本想说，其实当初在宫外清音阁收废物那阵子，她就常在大户人家不要的旧物里翻出一两页宫中的曲谱。
那时还纳闷这些东西怎会流落在外，直到今日看见眼前这些，才总算明白过来。
“能查到这里已经够了，”裴玦道，“今日若硬逼严掌籍认，她反而会知道我们手里没有实证。留着她，未必是坏事。”
莺萝侧过脸看他，“你也觉得她背后还有人？”
“她一个掌籍，吃不下这么大的路子，宫里的东西想送出去，过一道门容易，过三道门便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如今先断了她一条路，剩下的再慢慢看。”
莺萝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今日裴玦说话比往常少，也没有一查完案便急着回太常寺，她忍不住问：“你今日怎么这么闲？”
“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这桩案子来的。”裴玦看她。
“那你来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句话比方才审讯还难开口。远处更鼓敲过一声，夜色覆压宫墙，他才若无其事地道：“今日是我生辰。”
裴玦说完便移开目光，他今日特意来了典乐署，又一直等到案子查完才没有走，这其中的意思便再明白不过。
“你生辰？”莺萝问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竟从不知道，“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从前也没什么好说的，父亲在时裴府里每年会备一桌饭，后来他不在了……”
裴玦今日原本确实只是想来见她一面，若没有古谱失窃这一桩乱子，大约会在典乐署外等她散值，再装作顺路问一句要不要一道走。
只是这念头如今说出来，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莺萝早已经看穿了几分，“所以你今日原本来找我？”
“不是。”
“那你方才说——”
裴玦终于被她问得没话，“你如今倒越来越难糊弄了。”
莺萝唇角还带着一点笑，“那裴大人生辰，找我做什么？我这俸禄可拿不出什么好礼。”
裴玦看向她的眸子，“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莺萝没有立即答应，只警觉地问。
“不会卖了你。”
裴玦已经转身往廊下另一头走，走出几步见她没有跟上，又回过头来。夜风吹动他鬓边一缕碎发，他站在昏黄灯影里，难得没有催促，只道：“你若不想去，我便自己去。”
莺萝还是跟了上去，裴玦带她走的不是平日宫人往来的路，而是绕过一段窄巷，又穿过一座几乎废弃的小门。
守门的老太监见了他，只抬抬眼皮，连问都没问，便把挂在墙上的一串旧钥匙丢给他。
莺萝越走越觉得偏僻，“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自然知道，我不至于坑蒙拐骗。”裴玦脚步微顿，唇边还浮起一点不怀好意的笑，“还是说，你另有想带我去的地方？”
第129章
见莺萝一脸防备的样子，裴玦实属无奈，“……走吧。其实那地方是我进宫伴读，太子殿下不爱听经筵，常拉着我四处躲先生，便是那时候发现的。”
“所以是你同太子曾经的藏身之处？”
“不算。”裴玦推开一扇木门，“他嫌这里冷，只来过几次。”门后是一道极窄的石阶，石阶盘旋向上，墙上连灯都没有。
裴玦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随身带的宫灯，暖黄光线只照得见眼前几级，越往上风声越清楚。
莺萝提着裙摆走在后面，一个没踩稳，鞋底在石阶上滑了一下，裴玦立刻回身握住她手腕。莺萝站稳以后，他却没有马上松开。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石阶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灯火落在裴玦侧脸上，他的指腹正压在她腕间脉搏处，能清楚感觉到那一点跳动。
莺萝先脸红垂眼，“我站稳了。”
“注意看路。”裴玦这才不舍地慢慢松手。
石阶尽头处是座荒废多年的旧观星台。
二人沿石阶一路上到半山腰，行至高出夜风迎面而来，高处的积雪尚未化尽，栏杆上覆着薄白，远处宫城灯火层层铺开，朱墙金瓦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
再远一些，城中万家灯火散落其间，像掉在地上的星子。高处眺望，莺萝心中顿时安静下来，“宫中竟还有这种地方。”
裴玦从角落里拖出两只旧蒲团，观星台中央原本摆过浑仪，如今只余一个青石底座，旁边却放着一只食盒，显然是提前送上来的。
莺萝看他，“还说不是特意来找我。”
裴玦没接这句，只把食盒打开，食盒里头是一小壶温酒，一碟点心，还有一碗已经有些坨了的寿面。
莺萝盯那碗面，忍不住道：“是不是查案耽误了你的时辰？如今这面看起来怕是吃不得了。”
裴玦低头看了看，“是阿六送得太早，他不知道案子会拖这么久。”
莺萝坐下蒲团，把那碗面往他面前推了推：“生辰总得吃一口，才能岁岁安康。”
裴玦拿起筷子，挑了半天才挑开那团面，一脸严肃。莺萝坐旁边看得想笑，最后实在忍不住，伸手把碗抢过去，替他用筷子慢慢拨开。
“裴大人，怎么连面都不会拌？”
“平日有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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