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却笑着问：“怎么，不敢？”
阿穆斯忒丹被她这一激，大喊道：“谁不敢！蒙就蒙。”
宋小年从包袱里翻出两条布带，递给二人。阿穆斯忒丹接过，往眼上一缠，系紧了，莺萝也蒙上了眼睛。
甲板上安静下来，众人屏息看着。阿穆斯忒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弦。他选了一首都熟悉的《梅花三弄》，起手很稳，几个音一出来，便知他是下过功夫的。铮铮铮，三弄过后，他收了手，一个音也没错。
该莺萝了。她手指搭上弦，顺着他的调子往下走，这曲子她从小便弹，烂熟于心，闭着眼睛也不会错。她稳稳地接住了他的尾音，顺顺当当地往下弹。阿穆斯忒丹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众人也松了口气，觉得这场比试怕是要平局收场了，这场对决倒显得无趣起来。
可弹着弹着，莺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只说不能弹错音，却没规定不能改节奏，于是她的手指在弦上飞速一滑，快了半拍。那变化极细微，快的只是那么一点点，听者若不仔细，几乎分辨不出来。可对于弹的人来说，却是另一回事。
阿穆斯忒丹蒙着眼睛，全凭耳朵捕捉她的节奏，他眉尖微微蹙了一下。莺萝又弹了一小段，这回故意拖了半拍，懒洋洋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弦上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快还是该慢。但他还是勉强接上去，只是那一下犹豫，让旁人看出了端倪。
宋小年小声嘀咕：“怎么感觉……不太对？”旁边的人嘘了一声，让他闭嘴。
阿穆斯忒丹听出了不对，可曲调是对的，音也没有错，和她弹的也能接上，但节奏不对。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弹的，快也不是，慢也不是，手指悬在弦上，竟不知该往哪儿落。
还没想明白这些，可还是硬着头皮弹了下去。但心里一乱，手上便跟着乱，再加上眼睛也看不见，一个音按偏后，发出“劈”的一声！
阿穆斯忒丹的手指停了下来，船上霎时鸦雀无声。过了片刻，他自己伸手摘了布带，脸色铁青，声音却很平静：“我弹错了，我认输。”
众人也面面相觑。
阿穆斯忒丹看向莺萝，莺萝也摘了布带，瞧着他。
“你故意的。”他说。
莺萝没有否认，但也没承认，只微微笑了一下。阿穆斯忒丹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将曲颈琵琶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罗英赢了！”
“阿穆斯忒丹居然认输了！”
“你没看出来吗？是罗英故意把他带偏的！”
宋小年凑过来，一脸崇拜：“罗英，你胆子也忒大了！你就不怕他当场翻脸？”
莺萝淡淡一笑，用布擦着琵琶：“他又不是输不起的人。”
陆文生在旁边冷眼瞧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13章
入夜，江风渐紧。莺萝换上那件月白小袍，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人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怎么看都不像个男子。收拾好才准备去太子那处侍琴，方想起今日在甲板上那场闹剧，到现在还是惊心动魄，她实在是躲不过。
事情要从午后说起。
船行至江陵与润州之间，江面开阔。乐工们照例在甲板上合练，本来风平浪静，一切如常。
变故是从一支笛子开始的。
彼时莺萝正低头调弦，忽觉头顶一阵风掠过，一支竹笛贴着耳畔飞过，“啪”地砸在她身后的船板上，弹了两下，滚落到甲板上。
莺萝抬头顺着笛子飞来的方向看去，陆文生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保持着掷东西的姿势，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倨傲。
他喝酒了，可船上有规矩，白日当值不许饮酒，可他偏偏喝了，还喝了不少。满脸通红，眼珠子泛着血丝，正直直盯着莺萝。
“你——”陆文生摇摇晃晃，伸手指着她，打了个酒嗝，“你算什么东西？”
宋小年第一个反应过来：“陆文生，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陆文生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们，他凭什么住上等舱？一个丙等乐工，住在上等舱，吃着小灶，每天往太子殿下跟前凑，你们服气吗？”
没人应声，但莺萝看见有几个乐工的眼神相互交流，脸上露出狡黠之色，陆文生醉酒之事必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陆文生见没人附和，更来劲了，走到莺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说说，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是给那阿六兄弟送了银子，还是送了其他什么……”
“陆文生。”莺萝抱着琵琶站起来，压住了他的醉话，“你喝多了，回去睡觉。”
“我没喝多！”陆文生一把挥开旁边想拉他的同屋乐工，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我就是看不惯！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连个喉结都没有，凭什么……”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引得所有人回头。阿穆斯忒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比陆文生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褐色的眼珠更让人脊背发凉。
“回去。”阿穆斯忒丹只说两字。
陆文生酒劲上头，竟不怕他，梗着脖子喊：“你算老几？一个胡人，也敢在我们船上充大爷？”
阿穆斯忒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像一座山压下来。陆文生下意识退后一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笛子从怀里滑出来，骨碌碌滚到莺萝脚边。
莺萝弯腰捡起笛子，走到陆文生面前，蹲下来，把笛子塞回他手里。
“你的笛子。”
陆文生愣愣地看着她，酒醒了大半。管事太监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都散了！继续合练！陆文生，你回去醒酒，今日不算你旷工。”
陆文生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莺萝抬头，对上阿穆斯忒丹的目光，“谢了，阿丹。”
“你叫我什么？”
“你名字实在太长了，叫阿丹比较顺口，刚才谢谢你啊。还有，昨天的比试，确是我钻了空子，你弹得挺好的。”
阿穆斯忒丹倒没想到罗英突然这般低声下气，顺从地就像只猫，褐色的眼珠只盯着她说话的嘴唇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阿丹。”他皱着眉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咂什么怪味的东西，脸上的笑意难掩，“真难听。”
“没有啊，你问问船上的人，每次叫你都跟念咒似的，嘴皮子都磨薄了。”莺萝把琵琶抱好，歪头看他，“阿丹多好，两个字，干脆利落。我们汉人取名讲究音韵平仄，字与字之间声调相错，念起来才抑扬顿挫、朗朗上口。你可别看字少，那名字含义可未减半分啊。”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罗英？”
“我吗？”莺萝一怔，罗英这名字本是临时起意取的，哪里有什么深意，便信口胡诌道：“英字嘛，大约是取英姿勃发、英勇果敢之意，盼着我日后能出人头地罢。”
“那这是个好名字。”
莺萝忽有些恍惚，“莺萝”这个名字，也怕是百花楼张嫲嫲随口给的，叫着顺口便是了，哪管什么含义不含义。百花楼里的和她一样的姑娘，多的是“牡丹”、“梅儿”、“迎春”这样的名儿……
至于父母赋予子女名字这桩含义极大的事，她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又哪来的名字可言。她这一生至此，竟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被人郑重其事赋予的名字都不曾有。
偏在这时，本该被管事太监赶回去醒酒的陆文生忽然又从桅杆后头转了出来。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酒壶，半个身子歪靠在船舷边，衣襟散了，发髻也乱了，平日那副沉默阴郁的模样被酒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脸狼狈的红。
陆文生举着酒壶，以为阿穆斯忒丹仍在和莺萝争辩昨日比试的事，便指着莺萝大骂周围的人：“胡人都知道不服，你们倒一个个巴着他，捧着他，真当他是什么天降奇才？”
几个乐工原本已经散开，此时又被他的声音引回来。
管事太监脸色难看：“陆文生！你还不退下？”
陆文生却像没听见，摇摇晃晃往甲板中央走。他的笛子别在腰间，被他走得一撞一撞，发出几声轻响。
“凭什么？”他喃喃道，“凭什么他会钻空子，就是聪明？我当年不过是不肯替人背一个错音，就被赶出了苏州教坊。凭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陆文生听见了，猛地转头：“我陆文生原在苏州官乐坊！我吹笛的时候，他罗英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呢！”
宋小年皱眉：“你醉了，说话积点口德。”
“我醉？”陆文生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眼圈发红，“我就是太清醒了！你们都不知道，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被刷下来？是我技不如人？是我吹错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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