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抬头，“外头不是有小吏？”
“我让他们走了。”
“为什么？”
“太吵了，你去换吧。”
莺萝盯着他看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笔，起身替他重新沏茶。
茶杯边沿刚离开裴玦的唇边，莺萝便听到他说：“太烫了。”
“裴大人。”莺萝闭了闭眼。
“嗯？”
“您今年几岁？”
裴玦饶有兴趣，“为何问这个？”
“我看看您是不是已经到了端不动茶杯的年纪，还是到了分不清冷暖的年纪？”
裴玦嘴角抽动，“冷暖我自有分辨。”
“那就烦请您自己吹。”她转身就走，裴玦却伸手轻轻勾住了她的袖口，只一点衣料便使得莺萝回头。
“您又怎么了？”
“坐下。”
“我的谱还没抄完。”
“在这里抄。”
“……”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裴玦从前最不喜欢身边有人，如今却偏偏爱让她待在眼皮底下。
看折子要她磨墨，查旧档要她递册子，甚至有一日午后，他旧疾犯了，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也要把莺萝留下。
“我在这里做什么？”
“嘘，安静。”
“……我本来也没说话。”
“那就继续待着，别让他们来吵我。”
莺萝忍无可忍，“裴大人，教坊养我是弹琴的，不是给您守床的。”
裴玦睁开眼，露出一抹坏笑，“谁让你守床了？柳姑娘说这话裴某倒真是不明白。”
“那我走。”她刚起身，裴玦已经抬手按住她搁在榻边的袖子。
“坐下！”
莺萝终于将这段时日的怒气一口吐出：“裴玦！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玦不答。两人僵持片刻，最终还是莺萝坐了回去。因为这里是宫里，他是太常寺的裴大人，而她只是个乐工。
哪怕知道裴玦不会真拿官职压她，可旁人不知道，只要他一句“柳乐工留下”，她便不能当众违抗。
韩四娘很快察觉两人之间的猫腻，一日还不忘打趣莺萝，晚上回屋，她凑过来悄声道：“柳姐姐……裴大人是不是看上你了？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没有。”莺萝正在拆护手，动作一顿，答得义正词严。
就算她和裴玦之间真有什么，也断不能叫柳四娘知道。这位可是琵琶院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什么事但凡经了她的耳朵，不出半日整个后宫便也差不多都知晓了。
“那他为何天天叫你？”
“缺人。”
“太常寺缺人缺到只剩你一个？而且非你不可？”
韩四娘看了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昨日冯老想替你去送谱，都被裴大人退回来了。”
“为何？”莺萝并不知道此事。
“说不是你抄的，你送什么？所以一顿劈头盖脸，连冯老的面子都没给留，就给骂出来了。也亏得你昨日是真有差事，才躲过这一劫。”
莺萝心想这人越来越过分了，可偏偏她还不能闹，越闹越容易叫人看出关系。所以接下来几日，她开始躲，毕竟万事躲之大吉。
能让韩四娘她们代送的东西绝不自己去，掌谱房若有人去太常寺，她便主动换到别处。有一次甚至听说裴玦来了，直接从后门绕去乐器库。
可她越躲，裴玦越有办法找到她。傍晚，莺萝正在库房核对旧琵琶编号，门外有人喊她：“柳乐工，裴大人传。”
莺萝问：“什么事？”
“不知，只是大人传，说是越快越好。”
“那就说我病了。”传话的小吏一脸为难，“裴大人说，病了便让太医来。”
显然，裴玦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有的是法子把莺萝逼出来。所以到最后莺萝还是耷拉着脑袋去了，她如赴死一般推开门，看见裴玦正站在窗边，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病了？”他问。
“回大人，已经好了。”
“好得挺快。”
“托大人的福。”
裴玦这才转身，“你躲我？”
“没有。”
“昨日让韩四娘送谱。”
莺萝解释：“她顺路。”
“那前日我去掌谱房，你去了库房作何解释？”
“差事。”
“那今日的病……”
“方才确实有些不舒服。”
裴玦已经走过来，莺萝本能地退了一步，这个动作被他看见了，裴玦停住，“你还是怕我？”
“回大人，不敢。”
“那躲什么？”
“裴大人！”莺萝被他逼得烦了，“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天天叫到跟前，我便会变回从前那个莺萝？”
裴玦神情错愕，显然没料到面前这只被逼急了的兔子，也有回头咬人的时候。
莺萝倔强地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告诉我，我欠你。”
“莺萝，可我没有要你还。”
“呵，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妨明说。”莺萝冷笑一声：“……哦，我知道了。”
裴玦眉头皱起，“你知道什么？”
莺萝往前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她抬脸看他。
“裴大人这么费尽心思把我叫来，今日磨墨，明日端茶，后日还要我陪着守夜。说到底，不就是想睡我么？为了这点男女之间的事，裴大人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裴玦整个人僵住，屋里静得针落可闻，莺萝却像豁出去了一样，“那简单，今日便成。”
裴玦眼底的神色猛地变了。莺萝继续说：“你我共度一夜，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明日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别再借着官职叫我过来，我也不会再躲你。”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手指刚碰到系带，却被裴玦一把按住。
“停下！”
莺萝眼眶通红，憋着一股气，直直地问：“怎么？”
裴玦的脸色比方才还难看，“……我让你停下来。”
“裴大人不是想要这个？”
“谁告诉你我想要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
裴玦答不上来。莺萝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你自己都不知道，却天天逼着我去猜你心里想什么。裴玦，你未免也太自私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比大傩那夜扇在脸上还重。裴玦这才慢慢松开手，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这几日做了什么。
他以为只是想把她留在眼前，可对莺萝而言，他是官而她是乐工，他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都没有反驳地余地。以为是挽留，落到她那里却成了逼迫。
“把衣服系好。”裴玦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别向一旁。方才莺萝怒极，已将自己的衣领胡乱扯开。
“我不会碰你的，在你真的愿意之前。”裴玦一脸严肃。
莺萝也不打算再跟他犟下去，眼下这情形，她做什么都是吃亏的，便赶忙把衣带重新系好，说：“那以后，别再叫我来。”
裴玦沉默着。他若不应，只怕莺萝还会做出更过激的举动来。思及此，他只能先应下。
他果然没再传她，一连五日。轮到莺萝反倒有些不习惯，太常寺那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需要交接的谱都由冯老送，就连东宫再召乐工，裴玦也没有露面。只是之前定下来的规矩仍旧在。六人同行，女官随行，亥时前离宫。
莺萝以为两人之间大概便这样了。她也收拾起心思，准备好好开始自己的正事了。
直到某日，掌谱房整理旧档时，严掌籍临时让她送一只木匣去太常寺，说是先前一位柳姓女官留下的。
“里面是什么贵重物品么？”莺萝问。
“不知道，裴大人要的。”
听见这个名字，她下意识皱眉，可因为实在也是好奇这个神秘的木匣子，到底还是去了。
裴玦不在正屋，小吏说他在后头档房，让她直接送进去，莺萝抱着匣子过去。门没关严实，里面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她推开门走过去，裴玦却专心的仍在自己位置上，“裴大人，严掌籍让我——”
后半句话停住。裴玦坐在桌后，桌面摊着十几张旧纸，其中最上面一张，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名字：
柳清徽。
莺萝脸色骤然一变，裴玦这才察觉有人进来了，方才他一门心思都在手头的事上，竟没留意到动静。他三下五除二将桌上的纸张尽数收进一旁的匣子里，这才抬起头，看向莺萝。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谁都没有立刻说话，还是莺萝先把木匣放下，开门见山地问：“柳清徽，你在查她吗？多久了？”
裴玦没有继续遮，他也不打算隐瞒莺萝。对于莺萝，他是无条件信任的。“有一段时间了，你认识她？”他这才想起莺萝这次进宫，冒姓为柳，莫非她认识这位柳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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