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莺萝正握着笔在谱上写字。外头的话一句一句传进来，她起先没在意，直到“东宫”两个字撞进耳朵里，手里的笔顿住了。笔尖搁在纸上，墨慢慢洇开，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东宫的人。
她想起长安，想起裴府，听雨院里那盏灯，还有裴玦替她挡风怀抱……
那些都是“死”了的人的事了，她告诉自己裴玦已经死了。东宫的人认不出她，她只是一个在曲水镇教琴的妇人，和长安没有任何什么关系。
把笔搁下，把洇了墨的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她没掀帘出去，小荷刚要说话，莺萝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外头现在可是有贵客，理应她身为老板娘应该出去迎接，但她担心东宫曾经参加过她婚宴的人认出她，便依旧躲在里间不敢出去。
小檀在外头应付着呢，她信小檀。
外头，小檀听阿六说完根本不相信，还笑了一声：
“东宫的人来我们这小地方采选乐工？客人，您这话说出去谁信？我们这铺子开的年头短，教的学生都是镇上人家的闺女，弹着玩的。您要是想寻好乐工，该去那富贵长安城，那边哪一家女子不比我们这破地方强？”
阿六被她噎得没话说，回头又看裴玦。裴玦终于收回目光，看了小檀一眼，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公子？”阿六赶紧跟上去。
裴玦径直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走吧！殷大人还等着我喝酒。”
阿六没敢多问，跟着裴玦出了门。
小檀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那头，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然后她走到里间门口，掀开帘子探进头去：“姐姐，这长安城的人真是奇形怪状。”
“又怎么了？”莺萝闻言头也不抬，继续给小荷教指法。
“我跟你说——”小檀挨着门框蹭进来，一屁股坐在莺萝对面的凳子上，絮絮叨叨起来，“有个人叨叨的烦死我了，话真是多。不过，他旁边那个公子倒是挺安静，长得倒挺标致，可就是那张脸啊，板得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进店来东瞧西看，问他什么也不答。”
莺萝“嗯”了一声，手里照旧按着琴弦。
“你说这长安城里的人怪不怪？不过阿萝，她们说是东宫的来采选乐工。我看不像，倒像是来打听事的。”小檀想了想。
莺萝开口道：“既是这样体面的人，你倒说人家奇形怪状？”
小檀一摆手，“我是说他们俩搁在一处怪。那么冷脸俊俏的一个人，偏偏跟着那么个热络的，一个笑一个不笑，一个客气一个不吭声，真是怪异。”
莺萝低头抿了抿嘴角，没接话。
小檀托着腮，望着窗外街那头，马车早没影了，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说我们清音阁要是开在长安城里就好了，到处都是这些个翩翩公子，多养眼。”
莺萝捏捏她的脸，“别胡说了，小荷还在这儿呢，你快去前面看店吧，没人来就把店关了吧，天快黑了。”
老板娘发话，小檀只得乖乖地去前头收门板，莺萝依旧坐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拨弄琵琶弦。
想起方才外面人说自己是东宫的人，自己心里那一下没来由的紧，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因为之前婚宴，东宫的人她不认得几个，就算认得也早该认不出了。
她把琵琶搁下去后院收衣裳，暮色从河堤那头漫过来，把院子染成灰蒙蒙的一片。江雀的牌位立在墙角的小桌上，安安静静的。她走过去，拿袖子擦了擦牌位上的灰。
“江雀。”她轻声唤：“你说，东宫的人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这会是我的机会吗？”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得轻轻晃。她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转身进屋去了。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阿六坐在外头思前想后还是不明白：“公子，我实在是不懂，你去了也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这不就是白跑了一趟？”
裴玦依旧闭眼，“我说了，只是顺路，又没说去要做什么。”裴玦缓缓看向外面的路，问阿六：“这怎么是回府的路？我说了要去殷衡松那里。”
阿六刚才自作主张把马夫赶走，自己驾了马车，“公子，您身体实在是不适宜再多饮酒了……”
方才被赶走的马夫本来还站在车边不知所措，阿六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过去，说“你且回去，公子这边我来”，马夫接了钱，乐得清闲，转身便走。阿六自己坐上辕座，拿起鞭子。
阿六又说：“您难道不记得上回跟他喝完，回来吐了半宿，第二日连早朝都没上，殷大人个酒蒙子自己倒跟没事人似的，还替您告了假，他倒无所谓，可您这身子……”
“阿六。”裴玦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懒意，“你如今话越来越多了，烦……”
阿六缩了缩脖子，嘴却毫不退缩：“小的不是话多，我就是不明白。您从前最瞧不上殷大人，说他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连跟他在一处喝茶都嫌脏了杯子。如今倒好，隔三差五便往他府上跑，回回喝到半夜。您到底图什么？”
车里没立刻应声。过了好一会儿裴玦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驾你的车！不该你管的别管，快把我送过去，不然下月的银子我可收了？”
听见裴玦要克扣自己的劳苦费，阿六就算是再怎么迟钝，也不敢跟主子继续抗衡了。他不知道的是：殷衡松的姑姑从前在宫里当差，她年轻时在宫里管过乐籍文书，后来放出来了，嫁了人。
不过说到底阿六倒真不必太为裴玦操心，虽然他确实喝不过殷衡松，可如今喝得多了，酒量倒真的练了起来。
从前裴玦喝酒，三杯便上脸，五杯便推盏，再往下便嘴说糊涂话。如今呢，跟殷衡松那样的老酒虫子对饮竟也能撑到半夜，回来时步子稳当，连句醉话都没有。
有回扶他进屋，见他自己把外衫脱了叠好搁在枕边，又去桌上倒了杯冷茶喝了才躺下。躺下后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了。那背影让阿六鼻子发酸。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段，远远能看见长安城的轮廓了。城墙上亮着一盏盏的灯，像点了一排蜡烛。
阿六赶着车往城东拐，殷衡松的宅子在城东崇仁坊，那位置好离皇城近。裴玦这些日子往那儿跑得勤，门房都认得了，远远看见马车便开门迎出来。
殷衡松见裴玦进来笑呵呵地起身：“珣安来了，快坐快坐。今日我新得了一坛剑南烧春，特地给你留着。”
裴玦在客座上坐下，接过酒盏，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一下。殷衡松给他斟满，自己也斟了一杯，举起来：“来，先干一杯。”
裴玦仰头饮尽。酒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面上却没怎么变。
第110章
殷衡松看在眼里，啧了一声：“你这酒量是越来越好了，我记得去年这时候，你喝半盏便脸红。”
“练出来的。”裴玦把盏搁下，任殷衡松又斟满。两人对饮了几杯，拣些朝中闲话来说：
殷衡松提起太常寺近日的祭礼安排，又说起东宫新进了一批乐工，顺带还念叨了几句萧后近来身子不适、宫中请了几回太医的事。说到最后压低了声，带出太子偷摸出去喝了好几回花酒的轶闻。
裴玦偶尔应一两句，面上是那副惯常的从容。可酒入喉时，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点倦色藏得再深还是能看出来。
殷衡松喝到半醺话便多了起来，他拍着裴玦的肩，说“珣安啊，你这人从前太清高，如今倒好，肯跟我这俗人喝酒了”。裴玦只笑了笑，将杯中的酒饮尽。
“说起来，你教坊旧档查得怎么样了？”殷衡松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上回你问我姑姑的事，我回去问了她。她说那几年前后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冬天教坊司裁了一批人，走的走、没的没。有个女官，姓什么她忘了，只记得是润州来的，琵琶弹得好。”
裴玦突然从酒醉中清醒过来，“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了啊……”殷衡松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我姑姑说，那年冬天宫里出了桩事，闹得挺大，可外头不知道。教坊司那批裁的人里头，有好几个都没了踪影。她那时候年轻不敢多问，只记得管事的叮嘱过，那事不许提的。”
裴玦把盏里的酒慢慢饮尽。他想起莺萝。她弹琵琶时也有尾音爱多压半个拍子的癖好，他从前笑她拖沓，她说“你懂什么”。
直到后来查柳女官的旧档，发现润州柳氏的女子弹琵琶都有这个毛病，说大抵是因为她们指头天生比旁人短上一分，轮指时够不着弦尾，便得靠多压半拍来补，久而久之成了柳氏一脉独有的指法。
如今长安城外冒出一个会润州柳氏指法的女子，他巴巴地跑去看，却是个陌生的姑娘。
只能嘲笑自己光听琴声，心里便起了那么大的波澜，只当自己是思念过度，见个影子便以为是故人。可莺萝已经不在了，因为他曾亲手送她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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