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数到一半便数不下去了，那封信就放在旁边，很是扎眼。她看着那行字眼泪便掉下来，正好砸在“聘”上，墨迹被水洇开了一点。
“傻子。”她用袖子擦掉眼泪，低声骂了一句，“你就算攒十倍，她也未必肯嫁你。”说完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往下掉。她本以为江雀走后，自己的泪水已经干了。
坐在阿丹从前的床边想了整整一下午。这钱若真照阿丹说的，当作嫁妆给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嫁给谁。
裴玦已经不在了，江雀也不在了，阿丹走了。就连支撑她调查身世的念想最近也日复一日被消磨殆尽。
把银票搁在膝盖上，莺萝摩梭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硬邦邦的痂壳，颜色发暗。想起江雀最后攥着那块帕子塞进她手里时的力气，那时候江雀已经快说不出话了，可她攥得那么紧，怕莺萝接不住。
江雀把命都给了她，可她拿着江雀的命换来的东西，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连明天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天黑透她没点灯，就坐在暗处，听着窗外风很大，吹得院墙外的老榆树沙沙响，偶尔有枯枝落下来，砸在地上闷闷一声。
所有人都走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她把银票一把按在桌上，心中下了决心走到后院。墙角有一根阿丹在时拴的晾衣绳，绳子粗还打了两个死结。她站在绳子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绳子不高，是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她搬了把凳子过来，搁在绳子下面站上去。凳子有些晃，她扶着墙稳了稳，然后把绳子解下来打了一个圈，刚好能套进脖子。
江雀让她别回头，可她走不下去了。
闭上眼，她把圈套在脖子上，凳子在她脚下轻响了一声，被风吹倒了……
莺萝自认是个懦弱胆怯的人，当初被裴玦欺骗，自己也不敢造次，如今剩她一人，说什么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了。
可突然！院门外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莺姐姐？”
莺萝猛地睁开眼，脚下开始挣扎。
“莺姐姐，你在家吗？我来学琴。”那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犹豫。莺萝听出来了，是庄上王家丫头，叫小荷，才七岁，前两日刚交了两个铜板的束脩，说要学琵琶。她娘倒是不太肯，这个时候估计是偷跑出来的。
“莺姐姐？”小荷又叫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门板，“你是不是睡了？我……我明日再来。”
拍门的声音一下一下拍在莺萝心上。她用手攥着脖子上的绳圈奋力挣脱开。一屁股磕在凳子上。她扶墙站了一会儿，才到院门前把门打开。
小荷站在门外，扎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旧琴，琴头都快拖到地上了。看见莺萝开门，眼睛一亮：“莺姐姐！我就知道你没睡！”
莺萝蹲下来看她怀里那把琴，琴是把旧琴，弦松了，琴身上还有一道裂缝。小荷抱得费劲，两只小手攥着琴颈。
“你偷跑出来的？”莺萝问。
小荷点头，又摇头：“我跟我娘说了，我娘说这没用，让我在家学绣花，可我想学这个。姐姐，你教我好不好？”
莺萝看她那双眼睛，小荷的眼睛很亮，像河面上映着的星光。想起自己也是这样大的时候，蹲在百花楼后院的台阶上，拿一把破琵琶练指法。
张嫲嫲站在廊下骂她，说“女孩子学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她当时没理会便继续弹，背地里偷偷啐了她一口。
“进来吧。”莺萝站起来，让开门口。
小荷抱着琴蹦进来，琴头差点磕在门框上，莺萝伸手挡了一下。
她点了灯把琴接过来看了看，琴颈有些歪可还能用，她拿过自己的琵琶，拨了一下弦，给小荷听了一个音。
“听见了吗？就是这个声音。”
小荷点头，眼睛亮亮的。
莺萝教了她半个时辰，教她怎么抱琴，怎么按弦怎么拨。小荷学得认真，可她手指头短，按弦按得费力，却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不会喊疼，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看着她低头按弦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填上一些。
小荷抱着琴往家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姐姐，我明晚还来！”莺萝看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外面，转身回屋把那根晾衣绳从绳结上解下来，卷好收进柜子里。
人总要跟着谁才能活下去么？小时候跟着百花楼的人，后来跟着裴玦，再后来找到江雀，总觉得这世上总算还有一个亲人能够替她拿主意。
如今那些人一个个从她身边消失，她才发现人活到最后，大约还是要靠自己。
傍晚，大婶送来一篮刚择好的青菜，看见桌上的银子吓了一跳，“姑娘，这么多钱，你可得收好了。”她把篮子搁下来，又问莺萝：“这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她忽然问：“婶子，镇上西街那间空了许久的铺子，一个月多少租钱？”大婶愣了愣，“你问那个做什么？”
“我想租下来。”
大婶上下打量她，“你要卖什么？”
莺萝想了想，“卖琴弦、拨子，替人修琴、抄谱。”她顿了顿，又看向院里的孩子，“也教人弹琴。”
大婶仍旧有些不放心，“镇上哪有那么多人学这个？”
“女孩呢？”
“什么？”
“附近庄子里这么多女孩，总有人想学。”
大婶听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姑娘家家学这个又不能考状元。”
“但可以养活自己。”
莺萝自己倒觉得没什么。从前在百花楼的时候，张嫲嫲虽同意柳琴师教她们弹琴，到底也是为了让客人喜欢，是为了将来卖个好价钱。可如今会弹琴这件事，不一定非要拿来讨好谁。
哪怕有一天父母没了、夫家不要了，身边的人都走光了，一双手总归还是自己的。
“租吧。”莺萝低头把阿丹留下的银子重新包起来，“开个小铺子就好。”
大婶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成，我明日替你问，我这一天在家也是给男人做做饭，我没事就去铺子里帮帮你。”
一个月后，镇西街果真多了一家琴坊。
铺面原先是卖茶叶的，门板拆下来重新刷了一遍，墙上那些被茶烟熏出来的黑印也拿石灰盖住了。莺萝舍不得花钱做什么气派牌匾，只请镇上的老秀才写了三个字：
清音阁
前间靠墙挂着几把半新不旧的琵琶，都是她从旧货铺低价收来，自己重新换上弦、修了轴。木架上摆着琴弦、拨子和几本手抄谱，后头隔了一道竹帘摆了四张矮凳，专门给来学琴的孩子坐。
对于性别一事，她也不强求，男孩女孩都可以来她这里学琴。
不过，清音阁开张头几日没什么生意。倒是以前跟莺萝学琴的几个孩子天天跑来，往门口一坐，弄得路过的人还以为这里是私塾。
渐渐地终于来了第一个真正交钱的客人。是镇东头卖酒家的女儿，脸圆圆的，进门时身后还跟着她娘，妇人进门先问：“一个月多少？”
莺萝报了个数，妇人立刻皱眉，“这么贵？”
莺萝想了一下：“若自己带琴，可以少两成。”
妇人又问：“学多久能会？”
“看她自己的领悟，有的十天半个月也不开窍。”
“那学这个有什么用？”
莺萝还没说话，女孩已经急了：“娘！”妇人拍她一下，“我问问怎么了？家里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莺萝看着女孩说：“若只是想弹两支曲子，三个月便够了。若想好好掌握，要学得久些。”
“学成了，能干什么？”
“替人抄谱、教琴、进乐坊，运气好也能去大户人家教小姐，总归是一门手艺。”妇人听进去几分，最后从荷包里数出半个月的钱，“先学半个月，学不会我可不交后头的。”
女孩顿时高兴起来。莺萝接过钱，觉得那几枚铜钱沉甸甸的，她把钱放进一个小木匣里，单独搁在柜台下面，这是清音阁挣到的第一笔钱。
她没用阿丹留下的银子补进去，阿丹的钱是本钱，往后的日子她想自己挣。
生意渐渐多起来以后，莺萝便忙了。早上开门，下午教琴，晚上抄谱。偶尔有人拿断了弦的旧琴来修她也接。
日子一忙，许多事情便来不及想，人若总往前走，过去的事总会远一点。
直到一个下雨的下午，有个女人站在清弦坊门外。那日铺里没什么客人，莺萝正在后间给一把旧琵琶换弦，听见门口有人问：“这里招人么？”
她头都没抬便说：“不招。”
“那管饭么？”
莺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这声音有些耳熟。门外的人又问：“我不要工钱，只管饭也行。”
莺萝抬起头。竹帘外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女子，头上包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鞋上全是泥。她瘦了很多，脸也脏，莺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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