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丹把竹筐搬开，底下是湿泥，什么也没有。
“看来她在这里被人堵住了。”阿丹蹲在地上用手拨了拨泥，“然后怕是又跑了，血迹往那个方向——”他指了指巷口左侧的一条窄弄，“她往那边去了。”
两人顺着窄弄穿出去，到了另一条街。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卖馄饨的老汉正往锅里下皮子，热气腾腾的。
阿丹走过去假意买了碗馄饨，还跟那老汉搭话：“老人家，昨夜这边可有什么动静？我妹子昨晚出门没回来，家里急死了。”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莺萝，叹了口气：
“昨夜这边是闹了一场。后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跑得急，后来还有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了。我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影往东边去了，其中一个像是被人架着走的。”
“架着？”阿丹追问。
“嗯，一个瘦高个儿，另一个矮些瘦的像是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天太黑没看清脸。”老汉想了想，“对了，那矮的腰上好像挂着块牌子，一晃一晃的。”
阿丹和莺萝对视一眼，江雀说过徐府的人腰间都挂着木牌，那是徐府的记认。
“往东边去了？”阿丹问。
“往东，过了桥就是码头方向。”老汉往东边指了指，“你们去那边问问，码头上的船工起得早，兴许看见什么了。”
阿丹道了谢，两人过了桥就是个小码头，天已经大亮了，河面上停着十几条船，船工们正忙着搬货。阿丹挨个问过去，问到第三个船工时，那人停了手里的活抹了把汗：
“昨夜是有个姑娘，被人架着从桥上下来，往那条船上去了。”他指了指码头最边上一条乌篷船，“那条船是徐府的，常年在码头泊着，偶尔出去跑一趟。”
莺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乌篷船泊在码头最边上，船身不大篷子低矮，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头，正闷头整理着渔网。
“老人家，船上有人吗？”阿丹问。
“有，”船工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们别过去，那条船是徐府的，徐府的人可不好惹。”
阿丹没说话，他看了莺萝一眼，莺萝盯着那条乌篷船，她知道江雀就在那条船上，可她也知道他们两个人必定闯不进那条船。
“我们不能贸然这么闯，现在过去就是送死，”莺萝拽了拽阿丹的袖子，“硬闯不行，得想别的法子。”
阿丹没有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乌篷船。
“阿丹！”莺萝又叫了他一声。他终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码头往回走，莺萝拉着阿丹退到码头边一棵老槐树后，眼睛始终盯着那条乌篷船。
船头的斗笠老头还在整理渔网，动作慢吞吞的，可莺萝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便往岸上扫一眼。那目光不像是寻常船工，倒像是在放哨。船篷的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可船身偶尔轻轻晃一下，说明篷里有人走动。
“船上至少三个人。”莺萝压低声音，“船头一个放哨的，篷里两个看守。江雀被架着走不了路，他们不会留太多人，但也不会太少。”
阿丹靠着树干，眉头拧成绳：“你想怎么做？”莺萝没立刻答，蹲下身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里画了几道，问：“码头西边是什么？”
“……是货仓。”阿丹说：“我刚才问船工时看了一眼，那边堆着不少麻袋和油布，还有两艘旧渔船泊在岸上，像是废弃的。”
“油布？”莺萝眼睛亮了一下。
“嗯，还有几桶桐油。”阿丹说完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莺萝，你想烧船？”
“不烧船。”莺萝摇头，“我们烧货仓。”
阿丹愣住。
“货仓在码头西边，离船有几十步远，若是货仓起了火，码头上的船工、搬运工都会往那边跑，徐府的人自然也会去看。火势一起码头就乱了，人一乱就顾不上船。”莺萝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我们趁乱从东边摸上船，船头那个放哨的得先解决……”
“我去！”阿丹说。莺萝看他一眼，从袖中摸出那把短匕递过去。阿丹接过掂了掂，别在腰后。
“桐油在货仓西墙根下堆着。”阿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去放火，你等火起了再动，别急。”
阿丹转身往西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莺萝蹲在槐树后，朝他点了一下头，阿丹没再说什么，快步消失在货仓的方向。
莺萝蹲在那里等，码头上的船工还在搬货，谁也没注意西边。她看着那条乌篷船，手指攥着膝盖，指尖发颤。
忽然，西边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有人喊：“走水了！货仓走水了！”
莺萝抬头看去，货仓方向腾起一股黑烟，火苗从油布底下蹿出来，顺着风往东边舔。码头上的人先是被这场面愣住，随即乱了起来。船工们扔下手里的货，抄起水桶往西边跑。
搬运工扯着嗓子喊人，几个船老大也跳下船往货仓方向奔，那条乌篷船上的斗笠老头站了起来，朝西边张望，篷帘掀开一角，里头探出半张脸说了句什么，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船，往货仓方向跑了。
莺萝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猫着腰从槐树后出来，沿着码头边上的矮墙往东摸，码头上乱糟糟的，没人注意一个灰扑扑的妇人。她摸到乌篷船边上，船身离岸约莫两尺宽的水面，跳板搭在岸上。
她踩着跳板上了船，脚步很轻，篷帘就在眼前，莺萝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帘子。
篷里光线很暗，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江雀蜷在船板上，双手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一块布。她左肩裹着一条撕破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脸色苍白。
听见动静，江雀猛地睁眼看见是莺萝，瞳孔骤然一缩，她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莺萝扑过去把布扯了又去解绳子。
江雀嘴唇干裂，一开口嗓子哑得听不清：“快走……他们有人出去叫人了……”
“我知道。”莺萝把绳子扯开，扶她坐起来，“能走吗？”
江雀咬牙撑了一下，左肩的伤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莺萝把她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两人跌跌撞撞掀开篷帘，船头空着，岸上乱成一片，没人注意这边。
莺萝扶着江雀踩上跳板，岸上忽然有人喊：“船那边有人！”
回头一看是货仓方向跑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个矮个子腰间挂着木牌，正是老汉说的徐府人。他们显然发现货仓的火是有人放的，正往回赶。
“走！”莺萝架着江雀往岸上冲。江雀脚一沾地便推开她：“别管我，你跑！”
“闭嘴！”莺萝死死拽着她胳膊不放。
两人踉跄着钻进码头边的一条窄巷，身后徐府的人追了上来。她拖着江雀拐进巷子深处，尽头是一堵矮墙，她咬牙把江雀往墙上一推：“翻过去！”
江雀撑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在墙那边闷哼一声。莺萝正要跟着翻，身后忽然一股力道拽住她的后领，把她从墙头扯了下来。
她摔在地上，后脑磕在青石板上眼前一黑。
等视线恢复时，一个矮个子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腰间木牌晃来晃去。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喘着气，显然是追了一路。
第106章
“跑啊，小娘子，怎么不跑了？”
那矮个子蹲下来捏住莺萝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向亮处，“呦呵，还是个标致的，跟船上那个是一伙的吧？徐府的船都敢随便上，你的胆子真是不小。”
莺萝咬紧牙关，袖中的手悄悄摸到了那把短匕的鞘。
矮个子还在说话，忽然墙那边传来一声响动，矮个子刚抬头，一块砖头从墙后飞来正砸在他额角。
他闷哼一声就往后倒，另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阿丹已经从墙头飞了过来，一脚踹在瘦高个儿膝盖弯上，那人扑通跪了下去。
“跑！”阿丹拽起莺萝就跑。
巷子里乱成一团，矮个子捂着头爬起来扯着嗓子喊：“徐大人说抓住他们！别让人跑了！”
莺萝被阿丹拽着往巷子另一头跑，身后脚步声、骂声、木牌晃荡之声混成一片。莺萝跑得肺里像着了火，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江雀翻过墙了，她没有危险！
跑到巷口时，迎面忽然又来了两个人，徐府的人分成两路，从两头堵了过来。阿丹不动声色地莺萝往身后一护，莺萝悄悄摸着短匕的柄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别管我，”阿丹压低声音，“待会你从左边那条水沟跳下去，游到对岸。”
阿丹知晓莺萝识水性，便给她支招。
“不行——”
“莺萝！”阿丹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江雀已经出去了，你得出去接应她，我来拖住他们。”莺萝看他，眼眶猛地一热。
巷子两头的人越逼越近，木牌晃荡的声音就像是催命的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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