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还顺，念着念着，便觉出不对来。这书根本不是闲书，而是一部前朝律例汇编，句句板正，字字拗口，念得人舌头都发木。
她读了小半页，口干舌燥，抬头一看，窗边那人却已闭了眼，神色平静，像是真在听，可那均匀的呼吸又像是快睡着了。
莺萝停下来。男人眼都没睁，便开口：“怎么停了？”
“回太子的话……有些口渴。”
“桌上有茶。”
莺萝低头去看，果然有一壶茶，两个杯子。她便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去，苦得直咬牙皱眉。
“这是什么茶？”
“药茶。”
男人终于睁开眼，看她一脸被算计了的表情，唇角微动。莺萝盯着那杯茶，忽然明白过来，这人根本不是要她侍琴，他是睡不着拿她消遣。
见她脸色变来变去，裴玦看够了，方抬手揉了揉眉心：“行了，不必念了。”
莺萝刚松一口气，又听他开口道，语气淡淡的：“你倒识字。”
百花楼的姑娘，识字的可不多，张嫲嫲从不教这些，楼里姐妹大多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她的字是柳琴师所教，琴谱上的工尺谱，不识字便看不懂。只是这些话，她如何能对太子说。
正斟酌着如何应答，那人却又开口：“你那块名牌上的柳怀陇，是你师父？”
莺萝心头一紧，面色未变，只低声应：“是。”
“你可知，”裴玦忽然开口，“你这位柳师父，是从宫里来的？”
莺萝心头猛地一缩，宫里？
她来采选，只是“借用”了一下柳琴师的名牌，好让自己师出有名。至于他先前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的，她都未曾可知。起初念着横竖人已死了，死无对证，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原是那萧后的宫中乐师。”裴玦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辨她反应。
莺萝只觉后脊发凉。萧后？那岂不是……太子生母早逝，当今皇后姓萧，与东宫素来不睦。这些事她在百花楼时听客人们嚼过舌根，虽不知真假，却也晓得里头关系复杂。
她怎么偏偏倒霉就用了萧后宫中人的名牌？
脑子里飞快转着：太子是否也识得这位柳琴师，甚至知道他曾来过百花楼？那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太子信了没？还是他早就知道她在撒谎，只等着她自己露馅……
她忽然有些怕了，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一脚踏进了什么浑水里。
“罗英。”裴玦唤她。
“小人……不知师父是从宫里来的。”莺萝回过神，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未曾提过？”
“未曾。”
这倒是实话，柳琴师的确从不提从前，她问过几次，他都岔开了。
裴玦没有再问，可那双眼睛仍落在她身上，看得她脊背发凉。她不敢再信口胡言了，眼前这个人，知道的远比她多。她每扯一句谎，便可能踩进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坑里。
正自心惊，却听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还带着笑意，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
“对了，你可知，我还听说了件趣事……这东宫船上，竟混进了萧后的人？”
莺萝霎时心头一凛，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你说巧不巧，你这手中有她宫中人的名牌，”裴玦似是在询问，慢慢道：“你且说说，我该不该疑你？”
听到这话，莺萝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舱板。她浑身发抖，不敢抬头，更是求饶不出任何。
裴玦却没有再逼问，只慢悠悠转身走到窗边。窗台上搁着一只小巧的竹笼，笼里养着一只画眉，正歪着头啄食。
他伸手逗了逗，语气不咸不淡，似在自言自语：“这笼子本是养画眉的，不知怎的混进来一只麻雀。毛色瞧着不像，叫声也不对。”
说着，他探指入笼，将那只缩在角落的麻雀捉了出来，那雀儿在他掌心里拼命扑腾，细爪乱蹬，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几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他另只手缓缓抚过鸟背，指腹顺着羽毛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弄什么稀罕物件。
那雀儿却越发慌了，翅膀扑棱棱地扇，细小的身子在他掌中抖个不停。裴玦低头看它，唇角微微一弯，然后抬眸，将手里握着的鸟凑到莺萝眼前。
雀儿离她鼻尖不过半尺，翅膀扇出的风扑在她脸上。她看见那鸟的眼睛，圆圆的，黑亮的，满是惊恐。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雀儿像极了自己。
“画眉笼里混进来个麻雀……”裴玦的手忽然收紧，那雀儿被勒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拼了命地扑腾，爪子在半空中乱抓，却怎么也逃不出那只掌控着它的掌心。
莺萝屏住呼吸，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你说这是为何，罗英？噢！还是说，我该唤你莺萝呢？”
莺萝僵在原地，脑子里嗡一声炸开。
她女扮男装的事，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第11章
莺萝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裴玦看了片刻，忽然在她眼前松了手。
那雀儿“噗”地挣开，险些抓伤她的脸，在舱里横冲直撞了一回，没头没脑地从窗缝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夜色里。舱内安静下来，只剩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
莺萝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舱板，连大口喘气都不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女扮男装、冒名顶替、从百花楼逃出来……全知道了。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裴玦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起来。”他说。
莺萝没敢动。
“还要我扶你？”
她这才撑着手臂爬起来，跪在地上，膝盖发软，眼睛只敢盯着案角那只黑纱帽。
裴玦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这雀儿此时这般莽撞飞出，不日便要下雨。江水上风雨无常，它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了。”
莺萝听得出，太子这话里的意思：那雀儿离了船便必死无疑，跟她一模一样。
说着，裴玦忽然笑了一声，“瞧我，总说这鸟的事，多煞风景。那你倒说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女扮男装、冒名顶替、混进东宫采选……这几条，随便哪一条都够把你扔进江里喂鱼了。”
莺萝眼珠一转，一闪而过：“殿下若想扔，早就扔了。”
裴玦微微挑眉，倒有些意外于她此刻的沉着。
“殿下留我到今日，又让我搬到隔壁，还唤我来侍琴……”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总不会是闲着无事，拿我消遣。”
裴玦看了她片刻，露出几分意外之色，淡淡道：“胆子倒是不小。你是打算跟我谈条件？”
莺萝垂下眼，不敢再说了。舱里安静下来，只剩裴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在思量什么。半晌，他开口了：“我不与你绕弯子。你身上那些事，我桩桩件件都清楚，所以你也不必在我眼皮底下耍什么聪明。有件事你猜对了，我留你，确实有用。”
莺萝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我也看得出，你不是萧后的人。”裴玦看着她，“你太蠢了。蠢到拿着萧后宫中人的名牌往东宫的船上撞，蠢到进了门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祸。”
这话说得不好听，可莺萝听在耳里，竟莫名松了口气。
“所以，我可以给你指两条路。”
“小人悉听尊便……”
“第一条，我现在就把你交给船上管事，按规矩处置。轻则逐下船，重则送交地方官府，以冒名之罪论处。”
“殿下，那第二条呢？”莺萝聪慧，这等贵人讲话，真正的条件从来都搁在后头，前面铺排再多，不过是引子罢了。
裴玦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早就猜到她会这么问。
“第二条，”他缓缓道：“你留在船上，替我办几件事。等到了长安，便算完了。”
莺萝一怔：“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放心，不是什么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我身份在船上多有不便，你这样一个底层乐工，走动起来最是便宜。”
莺萝心里飞快地转着，她不是傻子，这人分明是在跟她谈条件：他不揭发她，她替他办事。可她哪里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若论第一条路，被逐下船，送回润州，落到张嫲嫲手里，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殿下就不怕我反悔？下了船，我若跑了呢？”
裴玦看她一眼，“你能跑到哪里去？你的底细我全晓得，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或许……”他略顿了顿，“你还没逃出去，便死在那无人知晓的衙内角落里了。你是以为，你比那雀儿的命又能好多少？”
莺萝心头一震。
“你若是老老实实替我办事，等这趟差事完了，我替你销了贱籍，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到时候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没人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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