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见萧大人离开，赶紧对着裴玦迎上去，裴玦方才那副勉强撑着姿态瞬间散了。
“公子，您没事吧？”阿六压着声问。
“没事，这药的劲儿还挺大。”裴玦闭着眼抚着胸口。
今日这场戏他演得不算全假，胃里确实不好，咳也确实是真的。只是他刻意在萧培安面前把七分病演成了十分，把旧疾演成了沉疴。
萧培安是个精明人，精明人怕是要算出：这个未来女婿一是身子骨不行，二算这婚事若成了，女儿没过几年又得守寡，三算萧家犯不着把好好的姑娘往一个药罐子身上搭。
只要他心里种下这颗种子，回去跟她家姐萧皇后一商量，这桩婚事自然就凉了。
萧后还能怪到谁？怪萧培安自己反悔，都怪不到裴玦头上，裴玦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只是“身子不好”而已，他把帕子折好，塞回袖中。
回到听雨院时，天色已暗，可他怎么好似看到：窗台上那盆新栽的莺萝花苗，细细弱弱的一根藤，攀着窗棂往上爬，何时都已经爬到一半多了。
“阿六。”
“在。”
“明日去太常寺递折子，就说我病势加重，告假半月。”
屋里没点灯，裴玦摸黑走到书案前坐下，把手伸进枕下摸出那只旧锦囊，锦囊里装着干枯的花瓣和断茎。他把它们攥在掌心里，闭着眼靠了很久。
窗外，那株新苗的藤蔓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想往上再爬一寸，又像是什么都没做成。
第104章
裴玦告假半月。消息从宫门里传出来时，殷衡松正在太常寺整理祭礼文书，听见了只哼一声：
“病势加重？我看他是被萧家那桩婚事愁的。”
旁边几个属官附和着笑了笑，可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
裴玦不来，他手里那摊子事便落到殷衡松头上，殷衡松翻了翻那叠礼制改稿，越翻眉头越紧，最后把册子一合，骂了一声“裴玦这混账东西”。
可外头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裴大人告了病假，半个月没露面。
先是太常寺的同僚登门探望，被阿六挡在门外，说“裴大人刚吃了药睡下，见不了客”。后来是东宫派了人来，阿六照样挡了，说“殿下好意公子心领，等身子好些再去磕头”。
再后来连宫里都来了人，高公公亲自跑来一趟，在听雨院门口隔着门缝听见里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回去禀了皇帝，说“瞧着确实是不大好”。
皇帝倒也没说什么，只让高公公把太医院新贡的那支老参送去裴府。
这些探望的人里，没有一个能进得了听雨院的院门。
阿六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自己端药进去再端空碗出来，裴玦其实没有一直躺着，白天在书房翻旧教坊册查“柳姓女官”的线索，晚上就在灯下写东西，只是不能见风，见风就咳。
咳是真的，药也是真的，只是那药到底是治什么的，只有他和阿六知道。
直到第五日，一个太医院的老太医被阿六悄悄请进了后门，老太医头发全白，是裴玦父亲生前旧交。
沈太医坐在床前，手指轻轻搭在裴玦腕上，“脉象沉细，气血两亏。”沈太医终于开口，收回手看裴玦脸色说：“你这身子，前几年便该好好养，如今拖到这个地步，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裴玦靠着床头，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沈太医，您替我写个脉案吧。”
沈太医看着他问：“写多重？”裴玦想了一下：“旧疾难愈，恐损寿数，不宜婚娶。”
沈太医沉默片刻，提笔写了。写完了搁下笔看裴玦：“你父亲当年若还在，看到你这样折腾自己，怕是要拿戒尺打你。”
“我父亲若还在，”裴玦垂眼，“我也不必经受这等折腾了。”沈太医没再说什么，收了药箱走了。
第二日，一份太医院的脉案便送到了萧府，萧皇后派人去太医院调的，调得不动声色，可太医院里谁不知道萧家和裴家正在议亲？脉案到了萧后手里，萧后若有所思。
“不宜婚娶”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后面还补了一句“若强行婚配，恐也无子嗣”。
萧后把脉案搁在案上，旁边伺候的宫女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萧后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去，把萧培安叫来。”
萧培安来了之后，萧后把脉案推过去，萧培安看完脸色就变了。他其实那日从裴府回来便已经有些动摇，如今太医院的脉案摆在眼前，更坐实了那日所见所闻。
他把脉案放下，斟酌着开口：“娘娘，看来这裴玦的身子……”
“我知道。”萧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一个随时可能病逝的女婿，对我萧家有什么用？”
萧培安低头：“那这婚事……”
“暂缓罢。”萧后说得干脆，“先看看，若他真不行了，咱们也不必把好好的姑娘搭进去，若他好了，再议……”她没说下去，只是把茶盏搁下，茶盖磕在盏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日，萧家便有人向外透了口风，说两家交换庚帖之事不急。又过了两日，连东市婚嫁铺子的人都听说了，咂着嘴跟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说：“这裴大人的婚事，怕是要黄。”
“黄了？”
“可不是，听说身子骨不行，太医都说难好了。萧家那边又不傻，好好的姑娘嫁过去没两年又守寡，谁肯？”
“可那裴大人不是才——”
“所以才说可怜，年纪轻轻的，前头夫人没了，如今自己也……”那人摇摇头，没往下说。
这话传进东宫时，李韶正在案前看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萧家近日的动作，说婚事暂缓，原因不明。李韶看完把密报折好，搁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吞下去。
忽然想起裴玦告假前那日，两人在偏殿说的话。裴玦说“臣不站队，只做事”。他当时信了。可后来传出裴玦与萧家议亲，他又不信了。如今婚事黄了，他反而更看不透裴玦这个人了。
“去偷偷查，”李韶对侍从说，“裴玦到底什么病，查清楚。”
可还没等李韶查清楚，长安城里已经传出了更离谱的说法。
先是说裴玦病得下不了床，后来变成怕是不行了。再后来不知从谁嘴里先冒出来一句“裴大人怕是要没了”，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听说了吗，太常寺裴大人没了。
有人反驳说前两日还见裴府有人进出，可反驳的人自己也拿不准，毕竟裴玦确实大半个月没露面了。
谣言像雪球，越滚越大。
传到东市时成了裴大人昨儿夜里没了，传到曲江渡时成了裴家都开始准备后事。这些话传进莺萝耳朵里时，她正蹲在院子里给孩子们修一把旧琴。
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隔壁大婶隔着篱笆探过头来，手里摘着菜，嘴里随口说着：“莺姑娘，你从长安那边来，可听说城里有个裴大人？”
莺萝的手指停了一下，“婶子，我不知您说的哪个裴大人？我哪儿能认得什么贵人啊……”
“就是太常寺那个，年轻的，前头夫人没了不到一年，说是要娶萧家的姑娘，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说不娶了。前两日听我娘家侄儿说，那人好像没了。”
莺萝手里那把琴的弦还没上，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大婶。
“……没了？”
“可不是嘛。”大婶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听说病了好些日子，前头那位夫人也是没福气的，两口子前后脚的事……”
大婶后面又说了什么，莺萝听不见了。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琴弦，弦丝勒进指腹，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裴玦死了。
她不知自己在院子里蹲了多久，直到日头偏西，孩子们来喊她教琴，她才站起把琴弦上好，教孩子们弹了一支新曲，又给他们煮了一锅粥，看他们吃完，一个个送出门去。
阿丹没回来，江雀也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从长安城带出来的，里面有几件旧衣裳，还有一点碎银子。
她把银子拿出来数了数揣进怀里，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用旧布包了头出了门。
镇上有家杂货铺，主卖香烛纸钱。莺萝进进去的时候，铺主正打算关门。她买了一摞纸钱，又买了一对白烛，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往镇外的河边去了。
曲水镇外有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莺萝过了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湾。
岸边有棵老柳树，柳条垂下来几乎拂到水面。她在柳树下蹲下来，把纸钱搁在地上，点了一对白烛。火苗在夜色里亮起来，小小的两朵，像人的眼睛。
莺萝把纸钱一张一张拆开摞在烛火边上。她从前一直不知，祭奠亲人时究竟该念些什么。她自幼便没有父母可念，在百花楼的那几年，连一处可以遥拜的方向都不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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