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暖阁，夜风猛地灌进来，裴玦扶着廊柱咳了几声。高公公跟出来本想说什么，却见裴玦摊开手，掌心沾着血。
“裴大人！”高承安脸色变了。
裴玦拿帕子擦掉，“别告诉陛下。”
“可您——”
裴玦把帕子收回袖中，“死不了。”他说完便往前走。高公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高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灯尽头。
城外旧染坊。
莺萝正蹲在地上教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按弦，女孩皱着一张脸，嘴巴撅得老高：“可是姐姐，我不用力按就是没有声音，爹爹说了，干活要有劲儿。”
“你先听听这样好听么？不是做所有事都需要蛮劲，”莺萝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轻轻拨了一下。
铮——
“响了！”女孩眼睛一下亮了。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围过来，“我也要！我也要！”
“莺姐姐，我也会！”
“你昨日还把弦按反了。”
“你胡说！”
院子里顿时闹成一团。
江雀从外面回来时，看见的又是这副“母慈子孝”的场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进去，阿丹抱着一包药跟在后头，“又多两个？再这样下去，”阿丹看着院里，“这里不是染坊了，快要成学堂了。”
江雀笑了一下，“不是挺好？”
阿丹侧目看她，“你别忘了，你前两日还嫌她吵，还说要是再多来一个小孩子吵你睡觉，就下泻药把他们撵走……现在不嫌了？”江雀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只见院子里那个最小的女孩正扯着莺萝袖子问：“……姐姐，姐姐，可我娘说学琵琶没用。”
莺萝低头，“为什么没用？”
“她说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学这个又不能当饭吃。”
莺萝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道：“谁说不能？我们也可以把它当饭吃啊，还能吃更好的饭。”
女孩听不太懂，但是听可以吃更好的饭便瞪大了眼睛，莺萝替她把小手放回弦上，“知道吗？姐姐我小时候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真的？”
“真的。”
“那姐姐很厉害？”
莺萝想了一下，很认真地点头，“是，姐姐是挺厉害。”
几个孩子顿时笑成一团，莺萝也笑，“所以你们都要好好学，哪怕有一天没有人养你们了，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江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阿丹看了她一眼，“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江雀轻声道：“我之前甚至有点后悔，把她从裴府带出来，怕是因为我自己的执拗害了她。”
孩子们走后，莺萝看到江雀带回来一只旧木匣，“查到了？”她立刻放下琵琶。
江雀把东西往桌上一扔，“只查到一点。”阿丹点灯，三个人重新围坐下来，江雀从匣中拿出那张从徐府偷出来的旧纸，纸角被她小心压平，“来！你们看这里。”
“什么？”莺萝凑近。
“……印。”
纸张右下角原本只有一团暗黄色污迹，江雀拿灯从侧面一照，隐隐竟能看见两个残缺的篆字。
莺萝辨了许久，“尚……乐？”
“不确定……”江雀道，“我找人看过，应该是宫里旧时管理乐籍文书的官印。”
莺萝手指顿住，“所以这张东西……原本不是徐府的。”
阿丹接道：“是宫里的。”莺萝重新低头看那几行字：
“双生女已出，柳氏不可留。”
从前只觉得这句话可怕，如今才真正明白，若这是宫里的东西，那当年想让柳氏消失的人——恐怕远比徐崇礼更有权势。
江雀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还有这个。”
“什么？”
“我托人从旧乐户那里抄来的，这上面也出现过母亲的名字。”上面写着：
……柳清徽，琵琶，遏云。
“遏云？”莺萝盯着最后两个字。
江雀摇头，“不知道是什么。”阿丹猜测：“人的名字？”
莺萝却看了很久，她指着第一行，“若这是乐籍，柳清徽是名字，第二行琵琶，是所擅乐器。那最后……”她的手落在“遏云”二字上，“那这大概是一件乐器的名字。”
她想了想又问江雀：“还有别的吗？”江雀说最近就查到这些，没有其他的线索了，还是要等风波过去了回一趟徐府。
“母亲若真是宫里的人，那除籍总该有缘由。”莺萝皱眉。
“是，至少现在咱们能确定母亲进过宫，而且她的消失不正常。”江雀说出自己的分析。
莺萝问：“那接下来咱们查哪里？旧教坊的人么？这都十几年过去了，总会有人活着。”
“你们最近还是先别查了。”阿丹忽然说，两人同时看他，阿丹的脸色并不好看，“……其实，今日有人跟着我。”
江雀神色一变，“从哪儿开始的？”
“从我去城南药铺。”
“后来呢？”
“甩了。”阿丹把药扔在桌上，“但不是第一次。”
“前日你出去查旧乐籍的时候，”阿丹询问江雀：“是不是也有人跟？”莺萝立刻看向江雀，江雀神色不动说“没有”。
阿丹冷笑，“你每次撒谎都喜欢摸左手虎口。”莺萝顺着看过去，江雀左手果然正按在那里。
江雀把手放下无所谓道：“只是几个尾巴，多半是我在江湖上结的仇家罢了，你也不必太过紧张。”
“十有八九是徐崇礼的人，他可是个远近闻名的老狐狸。”阿丹拿过那页纸看。莺萝心里一沉，“难道他找到这里了？”
“现在还没有，但我们最近不能继续在这查下去，”阿丹道：“还是得先避避风头。”
江雀立刻反对：“这一带刚好能连上润州旧乐户的线，换地方等于重来，难道你想让我们前功尽弃么！”
“江雀，”阿丹声音沉下去，“线索重要还是命重要？”
“当然都重要。”
“你上次腿差点废了！”
“现在不是好了？”
“你——”
眼看两人又要吵，莺萝忽然开口：“搬吧！阿丹说得对，咱们还是先搬，母亲的事已经过了十几年，不差这几日。可若是我们被抓住，以后才是什么都查不了了。”
见江雀不说话，莺萝唤她：“姐姐。”这一声出来，江雀脸色终于松了一点。
“我不想再把你弄丢。”
江雀愣住，这是她之前对莺萝说过的话，如今却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阿丹在一旁看着她，“你妹妹倒是比你懂事。”
“闭嘴！就你话多，当初真是瞎了眼了，给你教会我们的话。”江雀瞪他，但到底没有再说不搬。
当天夜里，江雀又要一人偷偷出门。阿丹跟到院门口拦住她，“你去哪？”
“看看周围。”
“我跟你去。”
“不用。”
阿丹直接抓住她胳膊，“江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多？”
“……松开。”江雀回头。
“不松。”
“阿丹。”
两个人僵持片刻，江雀忽然笑了一下，双手叉腰，“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妈子。”
“那也比给你收尸好。”
她脸上的笑停滞，随后还是把他的手掰开，“真没事，我半个时辰就回来。”阿丹紧盯着她，“说好了就半个时辰，过了时间我就去找你。”
“知道了，真啰嗦！”
江雀出了门沿着染坊后的树林往外走，地上泥泞，她走了约莫半里忽然停下。前面树干上钉着一支箭，不知是谁留在这里的，看来那人知道她会经过此处。
江雀走近看，箭尾系着一小块纸，她取下来展开，只有一句话：
“柳家双生女，躲得了一次，躲不过第二次。”
江雀脸上神色一点点冷下来，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树枝断裂声，她猛地转身，背后却空无一人，只有风从林间过去，她最终把纸攥进掌心。
回到染坊时看到阿丹正站在门边等她，“超过半个时辰了。”江雀路过他时不经意说：“你还真算着？”
“纸上是什么？”
江雀动作顿住。
“什么纸？”
“你右手。”她这才发现纸角从掌心露了一点，阿丹伸手，“给我。”
“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江雀。”他声音彻底冷下来。
江雀知道瞒不过，只能递过去。阿丹看完，脸色顿时变了，“走！咱们现在就走。”
“不行。”
“你方才还答应搬！”
“搬可以，但不是今晚。”江雀道。
“为什么？”
江雀朝屋里看了一眼，窗纸后映出莺萝的影子，她大概还没睡，正整理今日教孩子用的几张旧谱。
她压低声音说：“他们现在已经盯上我了，若三个人一起走，才更容易被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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