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仲英垂眼，烧灼感刺入心肺，他忽而有些难以呼吸。却仍旧一意孤行按照那个无法触及的理想剧本演下去。
“小名你来取，好不好？”这样的人，明明也很寻常的话，此刻却像是祈求。
陶绒恍惚着，眼睫颤动，怀里那双眼睛看着她，圆圆的黑色的葡萄。
许久，久到施仲英觉得她不会说什么了，也好像昭示着许多事物，都不会有下文了。
“生生。”她忽而讲。
“什么？”施仲英愣住，好像没有听见，又恍惚是幻觉。
“小名叫生生，生生不息。”陶绒说。其实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田里种生菜，九月生菜成熟了。
是真的，她给孩子取了名字。
“生生……”他眼眶忽然发酸，恍然着，一颗心脏重新跳动，他一个人的失而复得。“生生。”他看向怀里的小孩子，轻轻晃了晃他的小手。他们的孩子有名字了，叫生生，生生不息。
湛言，施湛言，她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讲。其实她很喜欢这个名字，可是如果一开始就注定需要割舍的东西，那就不要去沉溺，长痛不如短痛。
***
施仲英有了个儿子，这件事没有被刻意掩盖，又或者说那位的喜悦无法掩盖。消息一下子传进施家人耳中，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施楠，突如其来的噩耗劈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她才兴致冲冲过来找叙显，推测仲英退出德银是否是有意举荐她儿子叙显，此刻却像骤然从天堂堕入地狱。
“怎么可能？”消化许久她依旧无法相信，下意识看向一旁儿子，却见他像被从现实骤然剥离，整个人雕塑般空洞，又像在震颤。
施楠愣住，她见惯了儿子面对所有事情都不骄不躁的状态，毕竟是他叔叔一手带大的，可现在……
可很快她却想通，整个人又陷入更深的震惊和绝望。她的叙显从小就跟着仲英吃苦，以他叔叔为榜样，渴望得到他叔叔的认可，也一直是情同父子，将来要继承仲英事业的。可现在骤然得知仰慕的叔叔有了自己的孩子，几十年来的一切努力都打了水漂，可不是要这样么？
她张唇，刚想说什么，却见雕塑动了，机械一样，瞳珠转向她，“儿子？他妈妈叫什么？”或许是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他又补充，“那个孩子是谁生的？”
施楠被问住了，这她哪知道，她想了想，拨去了一个号码。等待接通期间，她忽然反应过来，是谁生的这问题重要吗？重点是仲英有了个儿子啊！
第87章 好日子要到头
这样想也没必要打这通电话，落人口实，她刚想挂断，对面却传来接通声，施楠阴沉面上立刻换上温和笑脸，“邵院。”
“听说最近高升，还未来得及恭喜。”
对面不知回了什么，施楠苦笑，却仍扮作亲切模样，“您过奖，我们这些生意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全指着儿子继承家业，早也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这位邵院她牵线搭桥了几回医疗器械采买，不过只是偶尔有些利益往来，交情算不上多深厚。
又推拉几句，施楠终于也没有耐心寒暄，“听说仲英孩子出生了，还是在你们医院生的，母子平安吧？”
“哦，那就好……”她附和，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施楠又开始迂回暗示：“是，你说这闷声不吭的就有了孩子，我这个做姑姑总要表示一下的，只是小孩子好说，也不知道孩子妈妈喜欢什么。”
施叙显坐在一旁，好像在听却又像游离，面上空洞，只是细看下才能察觉到整个人都紧绷。
挂了电话，施楠脸色瞬间沉下来，“这老货滑不溜手，亏我还给他吃了那么多回扣。”
施叙显看向她，也不理会她的抱怨，“是谁。”他紧紧盯着母亲，好像期冀，期冀得到和心里那些隐秘截然相反的回答。
施楠心里烦地厉害，没在意儿子的异常，“什么也不肯和我多说，光会打太极，只说什么人年轻恢复快，听这话估计是个年轻姑娘。”
“听话里意思长得天仙似的，遗传得孩子也好看，不过我猜也是，不年轻不漂亮能上位吗？”
施楠喋喋不休，施叙显却置若罔闻，年轻漂亮，年轻……太宽泛的形容词了，或许不是她，可天仙，施叙显心里那点侥幸被浇灭，好像再没见过比她还好看的了，他忽然觉得荒诞。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清楚的，都对上了，为什么她会一直住医院，为什么她连学校都不去了，原来是怀孕了，他还以为是生了病，原来是怀了施仲英的孩子，都生下来了他才知道。
陶绒生了他叔叔的孩子，生了他的堂弟？想到这里，他居然笑出来，笑自己蠢得要死，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他掩面，笑得越来越大。
毫无预兆，施楠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她忙倾身宽慰，“那孩子还小，就算你叔叔真的要把东西给那个孩子也得掂量掂量那孩子是不是那块料，万一是块蠢才，那东西不还是你的吗？”
施叙显觉得讽刺，什么财产，什么继承，他根本就不在乎，从来都没有在乎过，甚至是厌恶，厌恶这种论调，就好像他是个只会争名夺利的小人。
可他没有反驳，施叙显早也放弃和自己这位利欲熏心的母亲多做沟通，她一厢情愿将自己的想法加诸在他身上，她只是个为儿子铺路的好母亲，而他是个觊觎叔叔财产的白眼狼。
施楠完全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叙显出生了多少年，她就做了多少年的美梦，也享受了多少年的恭维。依仗着这一切，明里暗里做事没少得罪人。
现在仲英有了自己的孩子，不仅可能财产无望，连她享受的那些恭维都会消失，甚至反噬，这样的恐惧侵入骨髓，叫她不寒而栗。高处跌落的感觉没有几个人能接受，更何况是施楠。
之前听到离婚消息时她是痛快的，她早看陶家不顺眼了，仗着自己嫁了个女儿过来，处处暗地里给她使绊子，狂的不得了。还有那陶慈也是，人前端的一副人淡如菊，背地里帮着娘家搞那些勾当，不就是仗着仲英喜欢她？
只是施楠也不得不承认，仲英对陶慈无可指摘，甚至她之前一度陶慈这女人有什么好？居然把仲英迷得五迷三道，是以在听到离婚这个消息时她是极其震惊百思不得其解的。
“怪不得前不久仲英说离婚，我还觉得突然，现在想想就是要给那个孩子铺路啊。”施楠后知后觉。看来男人都一个样子，就算再爱老婆，也比不过后代。
施叙显又忍不住想笑，给孩子铺路？是给施仲英自己铺路吧。施叙显何其了解自己这位叔叔，做什么事这个孩子或许只是个筹码罢了，让陶绒无法离开的筹码。
施仲英，你以为自己连孩子都有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是吗？以为没人知道你的破事了是吗？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施楠眉心突突跳，这会稍微缓过来才想起看眼手机，没想到才一会儿功夫，竟然有不少未接来电和信息，都是施家和她关系密切的。
她闭了闭眼，想也不用想这些电话是打来干什么的，头又开始疼起来，此刻什么也不想应付，她干脆将手机扔远，
“孩子还小倒没什么，只是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个厉害角色。”虽然说她知道仲英大概率只是借个肚子，对那女人有没有感情都不好说，只是那女人到底是孩子母亲，日日相处，难保不会有听枕边风的时候。
有些东西还是要自己亲眼看看才知道，“我怎么说也是这孩子的姑姑，去看看刚出生的侄子总归不犯法吧。”施楠想了想，“叙显，你跟妈一块去。”这种时候殷勤点好，不然还以为他们藏了什么心思。
这段时间来的桩桩件件都让她匪夷所思，“还有突然退出德银的事情，又是为了什么？”施楠不认为她弟弟是会轻易松开猎物的猎人。
施叙显垂眼，没有说话。
相比较施家炸开锅一样的暗潮汹涌，陶家比起来甚至称得上死寂。
或许是一早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得到消息后，陶复亨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要深究起来其实是有的，他肠子都快悔青了，后悔当初就应该把陶绒养着的，又不费多少功夫，给口饭给点钱就是了。
又或许如果没有陶潜上次的事情，他仍然可能还有希望扮作慈父的样子，去看看那个血缘上的外孙。只是现在说这些都是空话了。
几个月前的时候让他看清了这个前女婿，和他对着干的下场只会是惨烈的。虽然知道施仲英如今不在德银，可陶复亨清楚，德银于施仲英而言或许只是锦上添花，他自认能打拼到公司上市，还是能看清局势的，至少他不应该再触施仲英的霉头了。
门被敲响，陶复亨回神，正色，“进。”
见是儿子，他愕然，“这个点不是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