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还是七年？她记不清了，她和他捆绑在了一起。她欠债，还恩情，生下孩子偿还，他们都说稚子何辜，到后来无法割舍，后来的后来，她的孩子不能是和她一样，无名无分的私生子。
一切推着她在看不清的道路上前进，等到反应过来才惊觉什么道路，不过是陷阱，可已经完了，她站在深处，就算不愿前进，也无法后退。
绵长的痛苦像水滴石穿，她总告诉自己就这样吧，没什么了，可渐渐的，有那么许多时刻，她好像无法感知到失落，甚至……
太阳渐渐西沉，黑色轿车停在梧桐道旁，一切静默。
陈齐看了眼腕表，迟疑着看向后座，委婉提醒：“已经三点半了。”
小学那边三点三刻放学，校方提供课后CCA到四点三刻，只是生生请了私教，不经常参加，今天再拖就要迟到了。
施仲英一错不错看着窗外，“再等等。”
陈齐没再说什么，转回身静坐。
老板疼这个孩子真的和眼珠子似的，平常只要有空就会亲自接送。或许爱是恒常的，有了这样的爱就会失去其他的爱，可也许并没有失去，只是很多事物无法表达。
如果不爱，她怎么会被牢牢拴在江宁？明明……陈齐想起四年前，她得了导师推荐，原本有机会出国，原本有能力也有机会展翅高飞的人。
时间的尺度难以衡量，那样的流逝，施仲英忽而开始害怕，他想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下意识看向腕表，却恍然才过了五分钟而已。
收回视线却触及空无一物的掌背，他定定看着。经年累月，指根上一圈痕迹，他轻轻蜷了蜷指节，没有了那样的束缚变得很不习惯，就好像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分离。
可是那一部分在她那里，他忽而觉得，就好像她和他无法分离。
施仲英又开始后悔，或许不应该说那样的话，明明知道她不会同意……
车门忽而咔哒一声被打开，施仲英下意识看过去，整个人骤然怔住。
陶绒躲开那道怔愣视线，上车坐得远远的，可目光却那样难以忽视，她皱眉，偏过视线看向窗外，“不是接生生吗？”
她声音与生俱来是柔和的，只是面上没有表情，显得有些生硬。
施仲英却并不在意，恍然着，心脏开始鲜活。
她很少很少会主动去接孩子，有也不过是远远看着，并不会太亲近。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怨什么，她是爱这个孩子的，只是，他总想要更多。
许久，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终于没忍住看过去，还未来得及看清什么，整个人却被骤然圈进宽大怀抱。
施仲英下颌轻轻放在她发顶，汲取着他的气息。他和他们的孩子，近十年的光阴，其实这么多年，她也并不是无动于衷吧。
“戒指不见了。”男人低沉声线竟有些委屈。
气息落在耳边，烫灼发痒，陶绒眼睫轻颤，有些莫名，“去接孩子，要来不及了。”
施仲英却笑，将她抱得更紧，笑得胸腔都在震。这样的话，真的是老夫老妻了，他的妻子催他去接孩子呢。
陶绒没明白他在笑什么，察觉到前面还有人，她耳朵有些红，从包里隔层将戒指取出来，塞进他圈在自己腰腹上的手中。
施仲英不接，“帮我戴上吧。”他将掌背放在她膝上，陈述却祈求的语气。
陶绒动作滞住，像是无声拉锯，最后她败下阵来，她知道生生不到四点就放学了，再迟小豆丁就要可怜巴巴等了。
她将戒指缓缓推进瘦长指节，指腹划过掌背，发痒。忽而有些莫名，就像是婚礼的某一环节。
你愿意嫁给我吗？无论逆境或顺境，无论健康或疾病，做我生生世世的伴侣，唯一的妻子。施仲英在心里讲。
戒指推到尽头，在他心里，她同意了。纤白指节退开，却被大掌捉住，掌心涨满着，连同心脏。
三年前，蒋兰被查出情况恶化，在保外就医期间死亡。这个消息没给任何人带来波动，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只是这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他和他们的孩子，她唯一的亲人。
他的绒绒，他一个人的绒绒。
“接孩子。”那双圆瞳看向他，有些急切。施仲英笑，蹭了蹭她额发。
晚一些他不觉得有什么，施湛言是大孩子了，应该要独立些才对，只是这话他没有讲。
“好。”他轻声说。
第109章 番外 前程5（完）
“施湛言！”
校园里，白衬衫背带裤的小豆丁跟在老师身旁，身后声音粗噶的童声大喊着。
小豆丁停下脚步，小男孩鸭子一样背着书包兴奋跑过来，差点没刹住车撞上去。
“追上你啦！”小男孩拍上施湛言肩膀。
一旁老师看护着，现在正值放学，几个小朋友开始聚在一起往校门口走，一时间叽叽喳喳，像飞满枝头的小麻雀热闹起来。
“今天你不上课后吗？”施湛言看向身旁揽着自己的好友，如出一辙的小鸭子音。
闻言，小男孩眼睛亮起来，“不上啦！今天我妈妈出差回来啦，来接我！”
施湛言小豆丁愣了一下，“哦”了声，低下头看自己的鞋面，一副不想接话的样子。
小男孩却没察觉出来，沉浸在兴奋里，“昨天晚上我妈妈打电话，说给我带了礼物！”
施湛言又闷闷“哦”了声，几秒，又仰起头，“我妈妈，我妈妈今天早上夸我吃得多！”他激动得声音都结巴。
“施湛言。”一旁小女孩看向他，“怎么没有看见你妈妈来接过你呀？”
小女孩看着他，不是任何玩笑，而是真切发问。
施湛言没说话，攥住背带裤子的手更紧。
“我妈妈也从来不接我呀！她很忙的！”不知道哪里，另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闻言，身旁小女孩看他，似乎是在询问是不是这样。
施湛言察觉到，却没说话。其实妈妈很爱他的，会抱他吃饭，会关心他冷不冷热不热，会给他穿衣服，会陪他玩。
可是，他见过她一个人坐在窗户边发呆，很久很久。
沉默。
小孩子没心没肺，说完也不计较个答案，没一会儿就又开始就着其他话题叽叽喳喳。
施湛言低下头闷闷走着。
一旁老师一直观察着这个孩子，她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一家国际银行的亚洲区董事。
多如雷贯耳的名头，即使在这个权贵云集的外籍子女学校也是佼佼者的存在，按理来说就算不纨绔，也应当是高傲的，可施湛言却都没有，很敏感的小朋友。
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母亲，是有这方面的缺陷吗？老师不清楚，她也没有查看学生家庭成员的权限。
老师轻轻摸了摸施湛言蓝色的小帽子，小豆丁仰起头看她，愣愣后朝她笑了笑，阳光下格外灿烂。
她愣了愣，也笑。这孩子大概是挑优点长的，大眼睛高鼻梁，很白，小小年纪已经比同龄人高，长手长脚。她见过施湛言的爸爸，样貌真是一等一的好，好看得像有外籍血统，施湛言也遗传到了。
只是，有很多地方并不像，那双大眼睛，她猜测是源自于他的母亲，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宽阔的校门外已经停了许多车子，陶绒被圈在宽大怀里，看着外头。
司机将车泊好，施仲英看了眼腕表，这个时间老师应该带孩子出来了。
他额头轻轻蹭了蹭怀里柔软腮侧，话在嘴边许久，终究也没有说出口，“你在车里等着，我去接生生。”
其实，他想问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呢？可最后想想还是不问了，这么多年，他反而没有了当初的心境，变得矫情。无法承受任何改变，无法承受她的冷待。
他将她安置好，打算出去，却忽听，“一起去吧。”
开门的手顿住，施仲英愣愣望过去。陶绒移开视线，径自从自己那一侧按开车门。
稚子何辜，稚子何辜，所以人都这样告诉她。她怎么能不明白，可总固执想告诉别人，稚子何辜那她又何辜？
可世事哪能处处都有公平可言呢？这么多年，好像真的错过太多，是他的孩子，是迫害自己的人的孩子，可也是她的孩子。
小鸡仔在老师陪同下还没走到校门口，几个或年轻或年老，或穿着贵气或穿着制服的人已经走进来，找到自家的孩子接过书包。小孩子蹦蹦跳跳的，和同学说再见。
一双高跟鞋闯入视线，在眼前停顿，施湛言浑身耸了一下，瞬间抬头，却触到一张陌生面孔。
“妈妈！”身旁小男孩松开施湛言，扑过去。
女人“哎呦”一声，摸了摸缠在腿上的挂件，“力气还挺大。”话是这样说，面上确实极其溺爱。
施湛言愣愣看着。
和儿子亲昵一阵，女人抬头，便看到看着自己的小豆丁，她朝他笑了笑，打招呼，“言言小朋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