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看了她一会儿。
“是你心甘情愿的？”她问，“还是为了温特顿家？”
玛丽安抬起头，眼中有一些动容。
她显然没料到艾拉会这么问，张嘴停了一下，才说：“你……你不应该感到庆幸吗？庆幸我没有成为那个出逃的小姐，庆幸我没有给你惹更大的麻烦。”
“我是很庆幸。”艾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庆幸的是，我的表姐没有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她自己的人生，没有为了追一个男人的脚步，把自己弄丢了。”
她停了一下。
“我也很庆幸看到了你那些信，”她说，“虽然那是你的隐私，但我还是想说——玛丽安，我敬佩你的成长。”
玛丽安看着她，眼眶里慢慢地蓄起一层水光，她忽然探过身，一把抱住艾拉。
艾拉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上椅背。
她僵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搭在玛丽安的背上。
“谢谢。”玛丽安闷在她的肩窝里。
艾拉没应声，只是在她背上又拍了两下。
就在这时，她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车厢外那点微光晃了晃，玛丽安的肩膀、对面的椅背、车窗的轮廓……一切都像被人搅动了一下，糊成一片。
她眨了眨眼，想把这阵眩晕压下去，可那股劲儿没退，反倒从后脑勺往上涌。
她的手从玛丽安背上滑下来，抓住椅背的边缘。
“艾拉？”玛丽安察觉到不对，松开她，退后看她的脸，“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事吧？”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可还没说出来，她眼前就彻底黑了，身子往一边歪过去。
第71章 内心
玛丽安一把扶住艾拉歪下去的身子，没让她从座椅上滑下来。
“艾拉！艾拉！”
艾拉的头靠在她肩上，眼睛闭着，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也泛了青。
玛丽安抬手去拍车厢前壁：“车夫！”
这时，车夫跳下来拉开后门，帽檐底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安东尼。
“霍尔特夫人晕过去了。”玛丽安焦急地说，“这附近有没有诊所？”
安东尼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他接着把门关上，跳上车辕一甩缰绳：“温特顿小姐，您扶好霍尔特夫人，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诊所，离这儿不远。”
马车拐上大路，跑得比刚才快了许多。
车厢一颠一颠的，玛丽安一手搂着艾拉，一手抓住车窗把手，嘴里不住念着“快一点”。
不到十分钟，马车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
安东尼跳下车，拉开后门，从玛丽安手里接过艾拉，打横抱起来往门口走。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看见这架势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路。
安东尼抱着艾拉进去。
玛丽安跟上。
诊室在走廊尽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桌后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身材中等，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穿深色马甲，领结打得规规矩矩。
“怎么回事？”他站起来。
“她晕倒了。”安东尼把艾拉放在靠墙的诊床上，“路上突然晕的。”
医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艾拉的脸，翻开眼皮瞧了瞧，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听了听。
他紧接着皱起眉头。
“她最近吃过什么药？”。
玛丽安张了张嘴，看向安东尼。
安东尼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她之前的病历单。”
医生接过，展开看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抬头看向床上刚睁开眼的艾拉。
“霍尔特夫人，”他不可置信地问，“这是您的病历？”
艾拉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她撑着要坐起来，玛丽安上去扶她，在她背后垫了个靠垫。
“是。”
医生把病历单放在桌上，两手撑着桌沿，看着她：“像您这样的年轻女人，身体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这上面写的——长期睡眠不足，手脚冰凉，月事紊乱……这不该是您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顿了一下。
“您到底吃了什么？”
艾拉没有回避：“我吃过大半年避免怀孕的药物，但最近一直在吃调理的药。”
医生的表情僵住了。
“避免怀孕的药物？”他重复了一遍，眼睛一直盯着她，“您才多大年纪？您知道那种东西吃久了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
“知道您还吃？”
艾拉没接话。
她把手伸进随身的手袋里，摸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钞票，又抬头看她。
“我希望您能再给我开一些避免怀孕的药物，”艾拉平静地说，“同时不会被其他医生的检查发现。”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医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着她。
“恕我直言，夫人，”他耐心地说，“您让我再给您开这样的药相当于您放弃了自己生育的能力。您才多大？十八？十九？您以后想要孩子都未必怀得上了。”
艾拉手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知道。”她说。
医生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把桌上那张钞票拿起来，放进马甲口袋里。
*
温特顿家小书房。
安妮坐在桌前，照着玛丽安口述的内容一字一句写：霍尔特先生，霍尔特夫人和温特顿小姐连日有些话要说，想在温特顿家小住几日，这几日便不回庄园了，您不必挂心。
落款处安妮签了个名，封好后交给安东尼送出去。
玛丽安房间。
艾拉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枕头垫得高高的。
她脸色比傍晚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女仆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搁在床头柜上。
“霍尔特夫人，趁热喝点。”
艾拉撑着坐起来一点，接过碗，喝了两口，感觉胃里暖了些。
玛丽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汤。
“你从纽波特回来就开始调养了，”玛丽安开口，“沃克医生那里也一直去着，药也没断。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艾拉把碗搁下，靠回枕头上：“也许是你这次的事让我心急，前阵子，又出了些别的事，搅得我心神不宁……”
“什么事？”
艾拉没立刻答，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莱纳斯知道了我在吃药的事。”
玛丽安脸色变了：“他知道了？”
“没全知道，”艾拉说，“但他知道我没好好调养身体。他跟我说：别以为他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别再跟他耍花招。”
玛丽安不语。
“还有格罗夫纳家婚礼那天晚上，”艾拉的声音低下去，“他在露台上跟我说，米勒小姐和格罗夫纳的婚姻就是金钱和年轻俏丽交换的产物，跟当初的我们没什么两样。他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说狗屁爱情。”
她停了一下。
“我扇了他一巴掌。”
玛丽安睁大眼睛。
“然后我就走了，”艾拉说，“他那天晚上没回来。后来虽然回来了，但我们两个人之间一直别别扭扭的。他让我好好吃药把药停了，我吃了；他让我看医生，我看了。可我现在不想……”
她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
玛丽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艾拉，你选择了霍尔特夫人这条路。你爱他，他也爱你。你现在是纽约上流社会最受追捧的女士，你在霍尔特家的地位也稳定了。为什么不能给他生孩子呢？作为霍尔特夫人，这终究是你该面对的事。”
艾拉偏过头来看她：“我知道，但是——”
她停了一下，在思考怎么说才能表达得更清楚。
“玛丽安，你爱上埃德加，是不加理性思考的感性；你选择离开他，是加上了理性的思考。我爱上他、嫁给他、成为霍尔特夫人，是我理性的思考；现在我不想给他生孩子，是我感性的思考。”
“我……我不知道……”
玛丽安一怔。
“你不用向我解释。”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我想我能理解那种感觉，虽然我没经历过。”
她站起来，把艾拉喝完的汤碗搁到门口的小桌上，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你在温特顿家这儿住几天，先把身子养一养，我已经让安妮给霍尔特先生去信了。”
艾拉看着她。
“这件事瞒不了他的。”她说，“我原本是想让安东尼替我偷偷开药，可是我们一起去了诊所，今晚我又不回去，他想查迟早会知道这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