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知道了。
他到底知道多少？
沃克医生跟他说了什么……还是他自己查到了？
那药呢，他知不知道安东尼的事？
……
她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维持着那点倔强的神色，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接下来会好好调理身体。”
“最好是这样。”
莱纳斯松开了她的下巴，手掌却移上来，拇指轻轻按在她的眉心上，像是在抹平那里皱起的一道纹。
这个动作轻得过分，跟他刚才掐她脖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亲爱的，”他哑声说，听不出是哄还是警告，“我希望你未来永远不要再跟我耍花招。”
艾拉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下巴，滴在他还搁在她脸上的那只手上。
“好。”她说。
莱纳斯盯着那滴泪看了两秒，拇指从她的眉心移下来，把那道泪痕蹭掉了。
然后他收回手，退后半步。
他整了整刚才弄乱的外套领口，转身走了出去。
艾拉靠在墙上，身体有些发软。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板，膝盖蜷起来，脸埋进臂弯里。
*
第二天早上。
贝丝照例端药进来。
艾拉已经在梳妆台前坐着了。
她接过仰头一口灌下，然后把空碗递回去。
“夫人今天喝得很干脆。”贝丝笑着接了碗。
艾拉没接话，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起身换了裙子。
她下楼的时候，莱纳斯已经在餐厅里了，面前摊着报纸，手里端着咖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
“早。”艾拉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饭。
莱纳斯翻完报纸，把杯子搁下，站起来整了整外套。
走到餐厅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今天下午我让安德森把沃克医生请来，给你看看身体。”
“好。”艾拉应了一声。
接着他出门了。
门廊外传来他的脚步声，然后是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路的声音。
艾拉放下手里的叉子，靠回椅背上。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贝丝过来收餐盘，见她没动，小声问了句：“夫人，您不舒服吗？”
“没有。”艾拉直起身，把餐巾搁在桌上，站起来楼上走，“我先上去休息了，昨天睡的不好。”
*
不到中午。
贝丝上楼把刚寄来的信递给艾拉。
她正对着镜子戴耳坠。
接过信，信封上是阿什福德夫人的笔迹，比往常潦草。
她拆开信，发现里面只写了一行字——“艾拉，速来温特顿公寓，有急事。”
连个客套的收尾都没有。
艾拉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
她把耳坠带到耳垂上，接着对贝丝说：“马上叫人备马车，去温特顿家。”
中午，霍尔特家的马车停在温特顿家门口。
艾拉还没吃午饭。
下车时她想着，大概又是玛丽安的事：要么是埃德加又来信了，要么是阿什福德夫人想跟她商量什么社交场上的安排。
她提着裙摆上了台阶。
女仆前来开门，但她的脸色不对，眼睛红红的。
“霍尔特夫人，您来了。”她低声说，侧身让艾拉进去。
艾拉跨进门厅，就听见客厅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是有人在哭！？
她加快脚步走进客厅。
阿什福德夫人坐在沙发正中间，整个人佝偻着，两只手攥着一条手帕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手帕耷拉下来，露出她哭得通红的脸。
她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一声接一声。
安东尼站在客厅角落，两只手垂在身前。
安妮站在他旁边，头低着，手指绞着围裙边。
其他几个仆人也都在，分散在客厅各处，没人说话，没人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艾拉快步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覆上阿什福德夫人的手背：“姨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什福德夫人放下手帕，露出一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先冒出一声哭腔，才断断续续说出话来：“我的玛丽安……我的女儿……她不见了！”
第69章 成长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
“不见了？”她直起身，眉头皱起来，“什么叫不见了？”
“她走了！什么都没带，就……就这么走了！”阿什福德夫人攥着手帕，声音抖得厉害，“今天早上女仆去叫她起床，房间里没人，衣柜里的衣服都在，箱子也在，只有她常用的那个小手袋不见了……她什么都没留给我，连一句话都没有！”
艾拉听着，脸上维持着镇定：“您别急，姨妈。她最近身体不是好了不少吗？也正常参加社交活动了，前几天我们通信，她还说要去格伦维尔夫人的茶会——”
“是啊，怎么会呢！”阿什福德夫人打断她，眼泪又涌出来，“这几天她跟平时一样，吃饭、说话、跟没事人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艾拉沉默了一下。
“所有她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
“找过了！”阿什福德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公园、剧厅、图书馆……我让人挨个去找了，没人见过她！她在纽约有没有什么朋友……”
她说着，忽然抓住艾拉的手腕：“艾拉，你说她会不会……她会不会是……”
“是什么？”艾拉看着她。
阿什福德夫人将头凑到艾拉耳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会不会跟埃德加私奔了？”
艾拉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弧度，但眼睛里闪过错愕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阿什福德夫人手里轻轻抽出来。
“不会的，姨妈。”她摇摇头，温和地安慰，“玛丽安前两天还跟我说……她还跟我说要好好参加社交季，她性格那么温柔听话，不会做这种事的，您别瞎想。”
她说着，但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像骗人的。
“我再想想办法，”她握住阿什福德夫人的手，用力按了按，“您放心，我一定能把玛丽安带回来。您先上去歇着，别哭了，哭坏了身体怎么办？”
她把阿什福德夫人从沙发上扶起来，朝旁边愣着的女仆使了个眼色：“扶夫人上楼休息。”
女仆连忙过来搀阿什福德夫人。
阿什福德夫人被扶着往楼梯走，还回头看了艾拉一眼，眼泪又掉下来：“艾拉，你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您放心。”艾拉点了一下头。
等阿什福德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艾拉转过身，脸上那点安慰人的温柔瞬间褪干净了。
她朝站在客厅门口的管家抬了抬下巴：“把玛丽安小姐的信件都拿来，书房里所有的信，一封都别漏。”
管家应了一声，快步上楼。
艾拉又看向旁边的厨娘：“你去厨房做一锅汤，等夫人睡醒了再送上去。”
厨娘闻言，快步往厨房方向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艾拉和安东尼，还有两个远远站着的仆人。
艾拉朝门口偏了一下头。
安东尼会意，跟着她走出客厅，来到门廊的角落。
艾拉转过身。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来之前我不是让你盯着她吗？怎么才一天，她人就不见了？”
安东尼背靠着墙，头低着。
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算了……”
艾拉一时语塞，被他做事的能力蠢的无话可说。
这时，管家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到艾拉面前递过来：“霍尔特夫人，小姐书房里所有的信件都在这里了。”
艾拉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叠着一摞信纸，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
她翻了两下，把匣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
整个下午，艾拉都坐在温特顿家的客厅里。
木匣子里的信她一封一封地翻。
最上面那层是些请柬和社交信函：格伦维尔夫人的茶会、罗斯福家的晚宴、慈善协会的月会通知……
没什么好看的。
她把那些拨到一边，底下才是玛丽安自己写的——大部分没有信封，是写在散页信纸上的，折过又展开。
艾拉抽出一张展开——
“亲爱的埃德加——今天我又去了格伦维尔夫人的茶会。我坐在窗边，听她们谈了一个下午的帽子和花边。有个从波士顿来的先生跟我搭话，问我喜不喜欢歌剧。我说喜欢。他说他也喜欢。然后我们就没话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在，你会说什么。你大概会嘲笑那个先生的领结，或者悄悄跟我说你想溜出去。我想你。玛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