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福德夫人看起来比在纽约时气色好了不少。
显然，纽波特的空气让她放松了些。
她热情地拉住艾拉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房子如何舒适，风景如何优美，感谢莱纳斯的慷慨。
玛丽安坐在一旁。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但那双蓝眼睛里却有了些生机。
艾拉把这归结为对度假将会带来的放松的期待。
她耐着性子听阿什福德夫人絮叨了半小时窗帘颜色和邻居八卦，终于找到机会，提出想和玛丽安单独去海边散步。
姐妹俩沿着沙滩慢慢走。
直到远离别墅，周围只剩海浪声。
艾拉从手袋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玛丽安：“这是单独给你的钱。”
这是她零用钱的一部分。
玛丽安默默接过，塞进口袋。
海风吹起她金色的发丝，显得她的侧脸有些消瘦。
“药呢？”艾拉问。
玛丽安掏出一个小盒子。
“在这里。”她有些迟疑地递过去，“艾拉，你……你吃得太频繁了。这样下去不行的……”
艾拉一把抓过盒子，迅速揣进手袋深处。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语气生硬，“我自己清楚。”
玛丽安停下脚步，看着她：“你瘦了。”
海风很大，吹得艾拉眼睛发涩。
她别开脸，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突然涌上鼻腔的酸涩压了回去。
当她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却意外地发现，玛丽安的眼圈红了。
艾拉愣了一下，反而轻轻笑了：“你哭什么？路是我自己选的。”
她以为会看到那种熟悉的、带着优越感的怜悯——看啊，这个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可怜虫！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要用更尖锐的话回敬过去……
但玛丽安只是低下头：“他对你好吗？”
声音轻得差点被海浪声淹没。
好吗？
艾拉不语。
他给她华服珠宝，带她进入顶级社交圈，连他那位难缠的姐姐似乎也开始接纳她。
可夜晚的索取，无处不在的掌控，那句“一个靠下作手段爬上我的床的女人”……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最终，她扬着下巴，笑起来：“好啊。有钱，有地位，你看这纽波特，多少人梦想来这里度夏？我们住着最大的别墅之一。他姐姐，埃莉诺·霍尔特·卡文迪许，昨晚还邀请我参加她的私人茶会。在社交圈，我现在……”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玛丽安正看着她。
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能看穿所有伪装的悲悯。
那双蓝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艾拉笑容下面的空洞疲惫。
艾拉说不下去了。
那套精心说辞，在表姐注视下，变得如此无力。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些不愉快的情绪。
重新换上一种轻快的语调，挽住玛丽安：“别说这些了。这里挺好玩的，过两天亚当斯家要办舞会，听说有很多从波士顿来的年轻绅士，家世好，人也风趣。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个？”
她以为玛丽安会像以前一样，冷淡地拒绝。
甚至可能以“埃德加”为由推脱。
但这次，玛丽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艾拉相当意外。
她审视着玛丽安的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勉强的痕迹。
但没有。
玛丽安很平静，甚至“愉悦”得不对劲。
艾拉忽然明白了。
玛丽安对埃德加那所谓坚不可摧的爱情，或许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
现实的磨难：埃德加入狱、家族压力、以及看不到未来的绝望，正在一点点消磨她那点浪漫的幻想。
艾拉心中五味杂陈。
有计划顺利的轻松，也有一丝为玛丽安感到的悲哀。
但她很快坚定了想法——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玛丽安值得更安稳的生活。
而不是跟着一个只会惹麻烦的穷小子担惊受怕。
她会帮表姐看清这一点。
“那就说定了。”艾拉拍了拍她的手，“相信我，玛丽安，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玛丽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抽回了手。
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姐妹俩又在海边站了一会儿，便往回走。
告别时，阿什福德夫人依旧热情洋溢。
玛丽安则恢复了冷离的模样，仿佛刚才在海边眼红妥协的瞬间从未发生。
回程路上。
艾拉坐在马车里，握着手袋，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
至少，最紧迫的问题解决了。
而玛丽安这边，似乎也出现了转机。
*
夜晚。
亚当斯宅邸。
艾拉挽着莱纳斯步入舞厅。
二人一进来，就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
莱纳斯显然很享受这种注目礼，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姿态亲昵。
艾拉脸上挂着社交微笑，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她看到了温特顿母女。
阿什福德夫人正与几位夫人相谈甚欢。
而玛丽安则穿着一条略显保守的浅黄色裙子，安静地坐在一旁。
“看到熟人了？”莱纳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嗯，玛丽安和姨妈来了。”艾拉抬头，“我去打个招呼？顺便看看能不能帮玛丽安介绍几位朋友。”
莱纳斯挑了挑眉，觉得这想法不错。
“去吧，别太久。”他说，“等会儿格罗弗先生要介绍几位银行家夫妇给我们认识。”
艾拉松开他的手臂，朝玛丽安走去。
“等久了？”她在玛丽安身边坐下。
玛丽安摇了摇头，有些拘谨地看向舞池中旋转的人群。
“别紧张，”艾拉凑近些，“你看那边，穿灰色礼服、正在和亚当斯先生说话的那位，是波士顿来的劳伦斯·肖先生，家里做纺织品生意。”
她又示意另一个方向，“还有那位，棕色头发、个子高高的，是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普，祖上是最早来新英格兰的那批人，真正的老钱，在哈佛读的法律。”
玛丽安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没说话。
这时，一曲终了。
舞池边的人群散开。
艾拉拉起玛丽安的手：“走，我带你去认识一下肖先生。”
她半推半就地把玛丽安带到了劳伦斯·肖面前。
他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绅士。
面容和煦，举止彬彬有礼。
“晚上好，肖先生。”艾拉笑容明媚，“这位是我的表姐，玛丽安·温特顿小姐，刚从芝加哥来纽波特度假。玛丽安，这位是劳伦斯·肖先生。”
“晚上好，温特顿小姐。”肖先生躬身，颇为欣赏地看向玛丽安，“纽波特的夏天能迎来您这样一位小姐，真是它的荣幸。”
玛丽安微笑：“晚上好，肖先生。您过誉了。”
“肖先生，我表姐对波士顿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可惜一直没机会去。”艾拉自然地插话，“您要是不介意，可以跟她聊聊那边有趣的见闻。”
“当然不介意。”肖先生笑容更深，顺势向玛丽安发出了邀请，“不知是否有幸请您跳下一支舞？”
玛丽安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是我的荣幸，先生。”
看着玛丽安将手搭在肖先生臂上，随着他步入舞池，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跟上了节奏。
肖先生似乎在说着什么，引得玛丽安低头笑了笑……
艾拉站在场边，心里松快极了。
她成功了。
玛丽安没有拒绝，并且表现得相当得体。
某种“拨乱反正”的快感，在她心中弥漫开。
“红娘当得不错。”莱纳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不知何时结束了谈话，站到了她身边。
艾拉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你看！她和肖先生跳得不错，是不是？肖先生看起来对她很有好感。”
莱纳斯瞥向舞池中那对身影，哼了一声：“劳伦斯·肖？他父亲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儿子倒是出了名的温和，甚至有点过于软心肠。”
“不过，配你那位心思敏感的表姐，或许正合适。”
艾拉没在意他的冷嘲热讽。
她的心情太好了。
“只要他为人正派，家境优渥，能对玛丽安好，就够了。”她轻声说，“她值得安稳的生活。”
莱纳斯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时间，艾拉又引导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普与玛丽安跳了一支舞。
温斯洛普先生更为沉稳内敛，但礼仪依旧无可挑剔。
玛丽安也渐渐放开了些。
虽然表情淡淡的，但始终接上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