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诺莉首先看向莱纳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毫不客气地注视着艾拉。
艾拉维持着微笑：“卡文迪许夫人，卡文迪许勋爵，欢迎来到纽约，欢迎回家。”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从艾拉的头发丝扫到鞋尖。
过了几秒，她才用英伦口音开口：“你就是艾拉。”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的，卡文迪许夫人。”艾拉保持恭敬的姿态。
这时，马车上又下来两个身影。
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短裤和及膝袜，面容清秀。
神情却怯生生的，紧紧抓着女家庭教师的手。
另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白色连衣裙，金色卷发，脸蛋像洋娃娃般漂亮。
但那双和埃莉诺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傲慢。
“这是亨利和维多利亚。”埃莉诺简单地介绍。
“你们好，亨利，维多利亚。”艾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亲。
亨利小声嘟囔了一句问候，躲到家庭教师身后。
维多利亚则歪头看着艾拉，审视的目光简直是她母亲的翻版。
简单的寒暄结束。
一行人进入门厅。
安德森指挥仆人搬行李。
莱纳斯与阿奇博尔德勋爵交谈了几句。
埃莉诺直接对莱纳斯说：“我先去房间安顿一下，有些事需要和你谈谈。”
“好吧，埃诺莉。”莱纳斯点头。
埃莉诺再次看向艾拉：“晚宴七点开始？”
“是的，卡文迪许夫人，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埃莉诺不再看她，径直带着女家庭教师和孩子们上楼。
转眼间，门厅里只剩下莱纳斯和艾拉。
艾拉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仅仅是初次见面，她已经感受到埃莉诺强大的气场。
莱纳斯走到她身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楼梯方向：“感觉如何？”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戏谑。
艾拉挑眉：“卡文迪许夫人很有气势。”
莱纳斯低笑一声，伸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做好准备，我亲爱的。这仅仅是个开始。埃诺莉她从不轻易认可任何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尤其是……你这样的。”
“你这样的”？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还用他提醒？
艾拉内心翻了个白眼，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
“我会尽力让她满意的。”她最终平淡地说。
莱纳斯看了她片刻，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欣赏：“希望如此。”
他转身走向书房：“我也需要去‘谈谈’了。”
*
埃诺莉走进书房，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将她笼罩在明暗交错之中。
她换下了旅行装，穿着家常长裙，手中端着一杯咖啡。
阿奇博尔德勋爵并没跟来，他大概已经回到安排给他的客房，继续沉浸在他的故纸堆里了。
孩子们也由女家庭教师带去熟悉环境。
这间书房，此刻是霍尔特姐弟的领地。
莱纳斯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在她对面坐下。
“这趟航行还算顺利？”他啜了口酒，开门见山地问。
“一如既往的嘈杂且浪费时间！”
埃莉诺放下咖啡杯：“如果不是为了确认你这边没有把父亲和……本杰明留下的基业彻底败光，我更愿意待在伦敦的办公室里。”
她提及早逝弟弟的名字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莱纳斯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下，脸上却露出混不吝的笑容：“放心。铁路还在跑，矿还在挖，钱也还在流进来。比本杰明那时流得更快。”
“别太自信。”埃莉诺冷哼，对他这副态度不以为然，“财富需要稳健积累，不是靠你那些激进的兼并。我听说你在太平洋铁路股份上又有大动作？风险太高了。”
“高风险，高回报。这是霍尔特家的传统，不是吗？”莱纳斯晃着酒杯，眼眸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起家的。”
“父亲有他的时代和运气！”埃莉诺厉声道，“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巩固，是建立真正的、可持续的帝国，而不是像暴发户一样四处点火！你知道伦敦的银行家们现在怎么看待我们吗？‘那些粗鲁的美国佬’！这会影响我们在欧洲的融资和贸易！”
莱纳斯不以为意地耸肩：“让他们抱着傲慢发抖好了。只要他们还需要我们的钢铁和铁路债券，就得乖乖低下头。实力，姐姐，实力才是硬道理。”
埃莉诺盯着他，知道在商业战略上很难说服这个我行我素的弟弟。
她深吸一口气，转变了话题：“那么，关于你‘实力’的一部分……外面那位‘霍尔特夫人’？你需要给我个解释。一封电报，‘准备结婚，对象艾拉·史密斯，温特顿家远亲’？莱纳斯，这太荒谬了！”
她的语气充满质疑和不满。
莱纳斯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早就料到埃莉诺会盘问这件事：“解释什么？我需要一个妻子，她符合我的要求，年轻，健康，不至于让我在社交场合丢脸。至于背景，老钱家族那些端着架子的淑女们，你看得上，她们未必看得上我们这样的‘暴发户’，就算嫁过来，也只会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嘴脸。艾拉她很识趣。”
“识趣？”埃莉诺声音拔高，“你是说她算计着爬上你的床、再利用丑闻逼你结婚的手段很‘识趣’吗？莱纳斯，别把我当傻子！纽约的流言早就漂洋过海了！你竟然让这种女人进了门？！”
“流言？”莱纳斯嗤笑，“姐姐，你什么时候在乎起那些闲话了？我们霍尔特家就是在流言中崛起的。重要的是结果。”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她达到了目的，我得到了合法且可控的妻子。这比追求一个心怀鬼胎的‘名门淑女’更有效率。”
他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光芒：“而且，她比我想象的更有趣。有点小聪明，懂得审时度势，也知道害怕。这样的女人，更容易塑造。”
埃莉诺紧紧皱起眉头。
她听出了莱纳斯话语中对那个艾拉的欣赏。
这让她更加警惕。
“塑造？你想塑造一个什么样的妻子？一个对你唯命是从、帮你打理家务和社交场面、顺便生下继承人的傀儡？”
埃莉诺尖锐地说，“我刚才观察过她了，也听过她上位的事迹，更知道她短短几个月已经能在社交场上有一席之地，莱纳斯。她不是那种会安分守己的人。你现在觉得她‘有趣’，小心将来被她反噬！”
“反噬？”莱纳斯靠回椅背，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就凭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她很清楚这点。”
埃莉诺沉默片刻。
壁炉的火光在她的蓝眸中跳跃。
她知道莱纳斯说的是事实，在绝对的权力和财富差距面前，那个艾拉·史密斯翻不起太大风浪。
但她作为女人，作为同样在男人主导的世界里搏杀出来的强者，能看到一些莱纳斯忽略的东西。
“也许吧。”她叹了口气，“但婚姻不只是交易，莱纳斯。它也是联结，是潜在的弱点。尤其是当你对她投入超出预期的关注时。”
弱点？
莱纳斯表情微僵，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想太多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希望如此。”
埃莉诺不再纠缠，她知道点到即止，转而问道：“孩子呢？继承人问题考虑了吗？这才是婚姻的核心价值。”
“当然。”莱纳斯干脆地回答，“我已经跟她提过。她表现得很顺从。”
“顺从？”埃莉诺挑眉，“希望她的‘顺从’不仅仅是表面功夫。霍尔特家的继承人，必须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合格的教养。另外，我不希望我们家族的下一代，流淌着太过工于心计的血液。”
她毫不掩饰对艾拉出身和品性的鄙夷。
莱纳斯的眉头蹙了一下，很快松开。
“孩子的教养，自然由霍尔特家来主导。”他淡淡地说。
算是默认了埃莉诺的担忧，但也划清了界限。
埃莉诺点头，还算满意。
她端起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结束关于艾拉的质询：“好了，说正事。我这次回来，除了看看你的婚姻，主要是为了打通中西部谷物经五大湖和圣劳伦斯河航道出口欧洲的线路。这关系到欧洲市场的布局，必须抢在范德比尔特和古尔德前面……”
姐弟俩的谈话转向复杂的商业版图，火光映照着他们相似而专注的侧脸。
第33章 决绝
晚上七点整。
白石庄园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艾拉换上了一件更为正式的酒红色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