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是牧钰意料之中的，她没多太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处理霜之域的事务。
回到霜之域的第三个月，牧钰和031约定在下个月的月初，择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离开这个世界。
时间的确能够淡忘许多深刻的事情，霜之域的百姓能够淡忘悲伤，回归生活的正轨。
或许，她亦如此。
回到霜之域的第四个月，官兵忽然来报，霜之域出了大事。
百姓间蔓延起一种怪病，沾染者说话颠三倒四，产生幻觉，一开始，医师检查不出病因，虽难以根除，但病症本身并无危害，便也无人多加在意。
直到不断有人因陷入幻境，把自己关在屋里活活饿死，众人才察觉到事态的严峻。
待到官员禀报到牧钰这里时，事态已然特别严重。
牧钰听完禀报，加派人手寻找解决之法，甚至联络其他领地求助，但多日过去，依旧无计可施。
染病的人越来越多，牧钰下令暂时隔绝人群，百姓们闭门不出，商贩也不再摆摊，街道冷冷清清，只有巡逻的官兵步履匆匆。
第四个月的第十日，牧钰收到来自天都的传讯。
传讯的内容简洁明了，短短两行字：
【听闻霜之域病情严重，天都可解此症，愿献上解药，以结善缘。】
【仅有一条件，请霜之域领主亲至城门迎接，设宴款待一日。】
此消息一出，霜之域的众官员立刻炸了锅。
天都，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刚和霜之域开过战的，哪怕换了新主，谁又能够保证对方不会别有用心呢？
保守派态度坚决，说天都这就是趁火打劫、不怀好意，绝对不能答应。
激进派则是主张先假意答应，把药骗到手再说，反正是对方来霜之域，又不是他们去天都，大不了来个瓮中捉鳖。
牧钰安静地听着他们各执己见。
等所有人争辩的差不多了，全在等她定夺之际，众人才知晓，牧钰早在刚接到消息，就给天都回信同意了要求。
旁人都认为她的想法与激进派一致，但其实，牧钰无论哪一方的意见都没采纳。
她只是打算彻底斩断与云风遥的羁绊。
或者说是，她决定让云风遥恨她。
恨到即使她不在了，哪怕再不知所措，也依旧舍不得死。
.
那日，牧钰如约候在城门口。
牧钰站在雪里，身披月白狐裘外袍，绣有流云纹样，长发垂挽，玉簪束起，清水出芙蓉，人似玉，眉浅淡烟如柳。
远处浮现一队人马，旌旗猎猎，缓缓驶来。
为首的马车插着天都的旗帜，停在城门外，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云风遥从车上走下来，玄色长袍，发冠束起，眉眼间添了锋芒。
牧钰抬眼，恰对上云风遥的目光。
她呼吸屏住一瞬，刹那间失掉周遭的一切嘈杂，只剩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两人隔了几步的距离，云风遥望向她的神情带着几分疏离。
牧钰心头泛酸，勉强扯起嘴角，先一步开了口：“云都主远道而来，霜之域有失远迎。”
她的话说完，却没有得到云风遥任何的回应，他移开目光，瞥了眼旁边的随从。
身后的随从立刻心领神会，朝牧钰躬身行礼，笑盈盈道：“牧领主，我们主上舟车劳顿，难免怠慢了些，还请您见谅。”
话音落地，云风遥与牧钰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城内走去。
牧钰望着云风遥的背影，怔在原地，雪花落在脸颊，凉得刺骨。
“牧领主？”
随从的声音再度响起，牧钰这才收敛思绪，看向对方。
对方毕恭毕敬地提醒道：“劳您带路了。”
牧钰僵硬地应了一声，转过身，也朝城内走去。
来到宫殿，牧钰将云风遥一行人引至正殿。
殿内已设好宴席，牧钰坐在主位，云风遥坐在离她最近的客位。
她察觉到，云风遥的那侧隐隐有投向她的目光，却仍是有意避开，不去看那个方向。
一次的对视已让她惧怕。
更莫说，万一他根本就没在看她。
殿内寂静得可怕，侍从们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上菜，双方的人剑拔弩张。
而牧钰和云风遥整场宴席，从头至尾，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
宴后，牧钰派人将天都的来使团安排妥当，独自出了宫殿，上了城墙。
寒风扑面，她站在墙边，望着远方茫茫的雪地，天地之间，一片白。
脑海里，031的声音迟迟不散。
【宿主，死亡的事已经不能再拖了，你每多待一刻，这个世界位面就多一分崩塌的可能性。】
牧钰望着远方，没接话。
她自认为是不怕死的。
一拖再拖，牧钰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牧钰只当是守卫，没有回头，随手扬了扬。
“退下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背后的脚步声却并没有停，反倒离她越来越近。
牧钰心觉古怪，眉头微蹙，正要询问。
“牧领主真是洒脱。”
云风遥的声音从身后的传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不过才三月有余，便能够将自己的仇人忘个干净。”
牧钰瞬间转身。
云风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臂环胸。
月色黯淡，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也隐匿掉了眼底的情绪。
牧钰神色微动，稳住呼吸，强压下翻涌上心头的思绪。
“云都主有何事？”
闻言，云风遥歪了一下头，嘴角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正在端详着她。
“无事，”他说，“只是好奇。”
牧钰问：“好奇什么？”
“好奇究竟是有多狠心的人，才会把话说得全然不留余地。”云风遥讲得云淡风轻，顿了下，瞬间收敛笑意，“丝毫念想都不给旁人留。”
牧钰偏开脸，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欲将他们隔开。
云风遥也不在意牧钰对自己的漠视，自顾自地朝她走来。
他走一步，牧钰后撤半步。
他便接着走两步，一来一回，牧钰终于忍无可忍。
“云风遥！”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牧钰比云风遥更先愣住。
话音摔在地上，沉默在两人间迅速蔓延开来。
须臾，云风遥笑道：“怎么？难道是我哪里说的不对么？”
他眼尾微垂，嘴角微勾，神色愈发冰冷：“牧领主铁石心肠，大爱无私，既讨不得垂怜，那便恨我吧。”
说着，云风遥褪去白日的疏离伪装，一下把牧钰拽近，揽进怀里。
牧钰心脏一阵抽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弄得朝前一倾，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云风遥微挑起眉，神色稍缓，附过牧钰的耳畔，满腔的拈酸吃醋：“分明之前还说嫌我恶心，说恨我恨得要命，巴不得我死掉，如今却是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是不是我死掉，你都不会为我笑一下了呢？”
“阿姐...”
牧钰恍惚一刹。
云风遥语气里的委屈险些要将两人溺过去了：“整整三个月了，你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要和我说吗？”
他握住牧钰的手腕，轻声低喃道：“为何不敢看我？”
“放手！”
牧钰甩开云风遥的手，用力推开他，踉跄一步，抬起头，直直闯进他的眼睛里。
“那我现在看了！”她的声音发涩，情绪陡然激动，“可以了吗？满意了吗？！”
“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才会罢休？”牧钰看向云风遥，睫毛微颤，“把你丢在天都，亲口告诉你，我恨你。”
“难道这些还不够说明我的意思吗？”
“一遍两遍，反反复复来质问我，”她眼里忍不住泛起泪光，“云风遥！你究竟还想要什么啊？！”
“我想要的始终都只有一件事。”
云风遥的声音也骤然沉下来，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用剑尖指着牧钰，却在离她还有半寸的位置顿住。
他眼眶通红：“为何？”
“若是对我没有半分情，当初为何要救我？”
“为何把我带回霜之域。”
云风遥一声声质问道。
“为何要多年如一日地教导我，关心我？”
牧钰垂下眸，看着破晓剑与她之间隔出的那半寸的空隙。
许久，她抬起眼，对上云风遥的眼睛，轻声道：“因为，我一直在利用你。”
云风遥握剑的手蓦然僵住。
“当初捡你回来不是偶然，对你的付出，也并非出于真心，”牧钰说出来的话，事实里掺杂着谎言，“我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
“我不知究竟是什么让你产生了错觉，让你认为自己对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