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遥来过不止一次, 给她送吃食，试图安慰她, 却怎么也敲不开她的门。
直到第三日，天还没有亮透，牧钰趁四下无人, 悄悄推开殿门, 穿过庭廊, 出了宫殿。
牧钰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此刻的街上没什么人, 偶尔有几名百姓匆匆走过, 见到她，也不过是挪开视线，没再多作半步的停留。
愤怒褪去，就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而悲伤是留给死去的至亲至爱, 自然不会再分给牧钰目光。
牧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此刻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她忽然就不想活了。
她活在这世上的价值, 还不如临死前拉上天都的那群人同归于尽要大。
不知不觉，牧钰走到了城门口。
她站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地方，寒风刮在她的脸上。
她倏地想到许多, 想到苏灼、想到父母、想到牧榆，想到那些死去的百姓。
他们都是为了什么死的呢？
家国。
死掉就是英雄了，死掉就不用承受痛苦了，死掉就什么都不用承担了。
牧钰望着城门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或许便是命运对她最后的安排。
她干脆与天都同归于尽算了。
整个霜之域弥漫着一股近乎死寂的哀恸，牧钰来到城门边，守城的卫兵看见她之后，正犹豫要不要拦。
“我出去走走。”牧钰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们行礼的动作。
大抵是难得又找到了一个目标，牧钰的步伐越来越快，在她临近穿过城门时，衣角被一股力气拽住。
牧钰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去。
一位小姑娘站在她的身后，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彤彤的：“少主姐姐。”
牧钰认出来了她，是出征前那名小姑娘。
小姑娘朝她走近一步，仰起头，两眼亮晶晶地望向她：“那个……少主姐姐，我阿兄什么时候回来呀？”
牧钰移开目光，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到让她觉得，自己无比的肮脏。
干净到让牧钰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子特别聒噪，有些不耐烦，甚至产生出些许恶毒的心思。
反正自己都要死了，反正都要一了百了，再者她都已经这般的罪无可赦，再糟糕点又能如何？
这般思索着，牧钰竟扬起一抹笑容，蹲下身来，与小姑娘平视。
然后她一字一句、怀揣着满腹恶意地开了口：“不用等，你阿兄死了。”
说完这句，还犹嫌不够似的，牧钰紧接着补充道：“死了的意思就是，他再也回不来了，你永远都等不到他了。”
牧钰说完之后，感到了前所未有地畅快，可畅快之后，却是空虚。
她本以为自己这些狠毒的话语，会让小姑娘哭着跑掉。
小姑娘却拽住牧钰衣角，不知从哪又掏出来一支野花，扬起脸，顶着噙满泪水的眼睛，小声却坚定地问道：“那我阿兄是大英雄吗？”
牧钰思绪蓦然混乱，耳边一阵模糊朦胧，蹲下的双腿发麻的疼痛感都并未将她拽回来，她凭着下意识轻‘嗯’了一声。
闻言，那位小姑娘眼中泛起光亮，语气有些雀跃：“真的？！”
“那我阿兄也是和少主姐姐一样的大英雄啦。”小姑娘仍在喋喋不休，“阿兄的愿望实现了，他肯定也特别高兴。”
话音落地，牧钰愣住一瞬，像是没有听清楚一般，喃喃道：“英雄？”
“对，”小姑娘笑着，将手里的花塞进牧钰手里，“当大家的英雄，是阿兄最大的心愿。我以后也要当英雄，保家卫国，和阿兄、少主姐姐一样。”
她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想当个回来的大英雄，才不要和阿兄那样不回来呢。”
牧钰怔怔地看向手里的花。
她记得出征前，也曾收下了眼前这位小姑娘一朵花。
然后自己毁了约定，也毁了那朵花。
现在，对方又给了她一朵。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花瓣。
牧钰就蹲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朵半蔫了的花，竟有些不知所措。
小姑娘还在说话，声音清脆，强撑着笑容：“少主姐姐，我先回去了，要不阿娘该担心啦。”
待牧钰抬起头时，小姑娘已经离开，临走前，还朝她挥了挥手。
小小的身影跑远，消失在街巷里。
过去很久，牧钰的嘴角才勉强扯起一抹弧度：“英雄…”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算什么英雄？
牧钰站起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缓过片刻，她看了一眼城外，转过去，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回到宫殿，正巧就撞到了出来寻她的云风遥。
“阿姐！”
云风遥看见牧钰的刹那，脸上焦灼的神情缓和几分，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牧钰抱住：“阿姐，你去哪里了？”
牧钰将额头埋进他的胸口，把所有力气都依靠住云风遥。
须臾，牧钰低声道：“阿遥，我害死了好多人。”
“你也救了很多人。”云风遥道。
牧钰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对云风遥的话置若未闻：“我害死好多人...”
云风遥没有在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后背。
牧钰闭上眼睛，感受着云风遥身上的温度，试图获取半分的温暖。
她想起那个小姑娘。
想起了，要是她真的是英雄，该多好啊...
【宿主。】
牧钰的脑海里传来一道久违的声音。
她怔住，她很久没有听见过系统的声音了。
“031？”
牧钰睁开眼睛，周遭的一切景象都显得有些失真。
031的存在总会提醒牧钰，这个世界的虚假，果然，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它。
【检测到宿主的情绪波动强烈，因此，有一件事情需要和您商量。】
牧钰靠在云风遥的怀里，031说的事情她根本不在乎，在脑海里随意问道：“什么？”
【这个位面正在崩塌。这个位面的外来者本来不能与原世界的人有太多羁绊，但你们因果线交织太深了。】
牧钰重新闭上眼睛，佯装没有听见它的话。
直到031说。
【所以，现在你和云风遥，只能活下去一人。】
牧钰的睫毛轻颤。
【作为回报...我能够帮助，霜之域死去那些人里，十分之一的人起死回生。】
【宿主，反正你的目的本来就是阻止云风遥毁灭世界，之前你也说过，不如直接让他死亡，如今...】
“闭嘴。”牧钰直接打断了031的话。
【宿主，我知道的确很难抉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不这样做，这个位面就会彻底崩塌，所有人都会消失，到时候不止是咱们，霜之域剩下的百姓，你认识的那些人，秋暮雪、温沐，谁都活不了。】
牧钰没有说话，她听着云风遥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片刻，牧钰开口：“你不是说，我和他二选一吗？”
她顿了下，继续道：“我来。”
我来死。
她是个废物，她是个外来者，她太渺小了，她一无是处。
那么，为何不能用她的命来换世间的安定呢？
【宿主，你确定吗？】
031不是很能理解人类的感情，自然也无法理解牧钰的选择。
对它来说，让云风遥死亡，是牧钰的最优解，她不仅能够弥补自己的过失，还没有什么损失。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毕竟云风遥他只是你的攻略对象，他...】
“我说，我死。”牧钰重复了一遍，甚至开始讨价还价，“十分之一太少了，五分之一。”
031直接被牧钰这跳跃的脑回路弄沉默了。
它显然还没有从上一个对话回过神，牧钰就已然在和它争辩下一个。
沉默良久，031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可以。】
【但宿主，你要忍受灵脉俱断、灰飞烟灭的痛苦，并且在你死后，不会再有人记得你。】
牧钰听完031的话，竟勾起了嘴角。
她回应031：“好啊，一命换千命，稳赚不赔。”
031见劝不动牧钰，便再次销声匿迹了。
云风遥感受到怀里一沉，他低下头，望向牧钰，却见她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眉头微微蹙起，正要说些什么。
“阿遥。”牧钰用手抵住他的嘴唇，云风遥顿时止住话音。
然后牧钰捧起了云风遥的脸颊，一点一点地凑过来，她的指尖轻飘飘地划过他的鬓角，目光里含着前所未有的温和。
“阿姐...”云风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心底隐隐升起不安。
还未等他多加思索，牧钰便吻上了他的唇。
云风遥屏住呼吸，怔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