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不像是在赶路，倒像在逃。
风雪中隐约传来声响。
“叮当——”
铃铛？
荒郊野岭，哪来的铃铛？
不知是受到方才驿站里的对话影响，还是怎么，牧钰脑海猛然浮现一抹身影，瞳孔骤缩。
牧钰转身想跑，身子却定在原地，双腿被压住千斤之重。
她不能动了。
牧钰暗道糟糕，脑子飞速运转。
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肩膀蓦地被人按住。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轻。
按肩的瞬间，脚下的压迫倏地消失。
牧钰藏在袖中的手，紧握住那根从驿站随手摸来的筷子。管她有没有灵力傍身，单凭用蛮力扎眼睛，也能争取到片刻脱身时机。
“阿姐要去哪里？”
声音骤然响起，嗓音温润依旧，难掩低沉，褪去稚嫩青涩，不再似牧钰记忆里那般明朗。
记忆与现实重叠。
即使心底做好万千的准备，在真正面对之时，牧钰大脑还是被轰得一片空白。
忘记所有的计谋，跟个傻子一样呆站在原地等死。
活生生的云风遥。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牧钰思绪万千，感受到背后的视线无比炙热，云风遥总算是开了口：
“阿姐总是这般，避我如在避蛇蝎，还是连瞧上我一眼都不愿吗？”
听着对方越说越变味的酸水话，牧钰浑身鸡皮疙瘩直冒起，索性破罐子破摔。
光脚不怕穿鞋的，左右与对方鱼死网破。
牧钰深呼口气，转过身去。
夜色里，少年立于风雪间，一袭红衣，明眸皓齿，玉冠束发，几缕发丝随风飘舞，腰带上系着两串暗色铃铛，颈间红绳若隐若现。
正笑盈盈地望向她。
四目相撞的刹那，牧钰手骤然一松。
“啪嗒——”
筷子掉落，摔在雪地。
明明周遭早已翻天覆地，云风遥的模样、衣着，与当年也有了差别。
牧钰却在恍惚。
失神不过短短一瞬，云风遥身后的数名护卫悄无声息合围，切断牧钰的所有退路。
牧钰闭上眼，认命般绷紧脊背，做好受死的准备。
一秒，两秒，三秒...
疼痛感良久不至，牧钰等得都有些不耐烦，悄悄地眯开半只眼。
云风遥抬起手，缓缓凑近她...
然后，轻轻为她拂去肩上的雪。
？？？
牧钰震惊，牧钰不解。
不等理清思绪，云风遥抬手从储物戒取出一件月白狐裘，裹在了她破旧的披风外。
指尖凝起一道御寒术，暖意顺着衣料渗进牧钰冻僵的皮肤。
牧钰的视线落在他戴着的储物戒上，唇色泛白，袖中的手不由地攥成拳。
云风遥怕是这些年把脑子过傻了。
暖意令牧钰被冻得迟钝的大脑恢复清明，也恢复起牧钰微薄的求生欲。
既然不知要如何面对云风遥，牧钰打定主意，面露迷茫，问道：“你是谁？”
手段虽老套荒唐，胜在管用，没人会为难一无所知的人，云风遥无论说什么，此刻，她都能心安理得地装作不知道。
话音落地，云风遥微不可察地顿住一瞬。
但很快，他收敛好神色，手停在披风的系带上，继续系好一个漂亮的结。
反倒是牧钰心底的情绪翻涌，不上不下，憋闷得紧，发泄般地要去解对方刚系好的结。
手指刚碰到带子，被扣住了。
手冰得不像话，像是融进了周遭的风雪。
牧钰对上云风遥的眼睛，找虐似的挑衅道：“你、是、谁？”
这次，云风遥终于没有再佯装听不到，他抬起眸，轻笑了下，语气不明：“原来是不认我了？”
每个字像是从唇齿间挤出的，颇有种咬牙切齿感。
激得牧钰猛地甩开他的手：“放开。”
此话一出，云风遥神色蓦然阴沉下来。
牧钰又道：“管你是谁，我跟你非亲非故，你这样对我动手动脚，还有没有教养？”
云风遥没有放开，视线落在两人交汇的手上，低垂的睫毛，很好的隐匿起眼底的阴沉。
须臾，他又展露一抹微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起牧钰的话：“非亲非故？”
牧钰唇微动，忽地就吐不出半个音了。
手腕被云风遥握着，她仍旧想着抽回手来，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更加强烈的烦闷涌来，牧钰忍无可忍：“你听不懂人话吗！”
“小时候没人教过你吗？”
话音落地，气氛骤然僵住，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牧钰这才意识到她到底说出来了什么话。
没人比牧钰更了解云风遥的童年，也没人比她更知道，云风遥的身世多凄惨。
懊恼涌上心头，悔意险些将她吞没。
就在牧钰以为自己快要窒息得死掉之际，云风遥的声音一下把她拽出来。
“自然是有。”
对方大度地渡给了她片刻的喘息，又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气息摁了回去。
“可是她还没有教会我，就不要我了。”
云风遥呢喃细语，神情柔情似水。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太过愚笨了，总是惹她烦心呢？”
牧钰身子僵硬，嘴张张合合半响，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觉得，云风遥大抵是把恶毒的怨恨，统统隐匿了起来。
要不这一根根刺穿她喉咙的细针，又是从何而来呢？
云风遥总算是高抬贵手，朝她扯起一抹笑意：“唐突了。”
“我与姑娘一见如故，心里欢喜，难以自禁，想认姑娘作阿姐。”
那只禁锢住牧钰手腕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拂过她的皮肤。
轻柔得让牧钰险些以为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这么拙劣的表演，他居然信了。
怎么会信呢…
可是，不信也说不通。
云风遥自然地顺着她狗屁不通的说辞扯下去。
除了信，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
哈哈…看来这个世界真是病得不轻。
“这里雪大，不穿厚些会着凉生病。”
云风遥望着她，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演技之真挚，情感之充沛。
比她演的好多了，倒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对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牧钰百感交集。
她对上云风遥的眼睛，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原来是这样？”
云风遥的笑容依旧，眼底的笑意消失殆尽：“对，是这样。”
牧钰觉得前所未有的荒谬。
“放我走吧。”她学着云风遥的样子，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
雪愈下愈大，纷纷扬扬，漫无边际。
云风遥执拗地摇了摇头：“不放。”
“……”
幼稚鬼。
“我为阿姐备好了饭菜，卧房也已经按阿姐的习惯布置好了。”
云风遥不动声色地牵起牧钰的手，扬手示意护卫退至两侧。
牧钰对这般厚颜无耻之功夫叹为观止。
原来绑架也能绑得如此清新通俗吗？
云风遥又道：“走吧，阿姐。”
不远处，一辆宽敞的马车停驻在风雪里。
牧钰抬眼看去，一口气堵在胸口，要不是身强体壮，险些就吐血了。
她扯着云风遥那只挣脱不开的手，气急败坏：“疯子！”
云风遥没有反驳，他牵起牧钰的手，引着她朝马车走去。
风雪交加，腰间的铃铛清脆作响，云风遥满眼笑意：“小心路滑，阿姐。”
牧钰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一声声‘阿姐’叫得亲热，道理都说进狗肚子里去了。
倒反天罡，目无尊长…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骂呢？
牧钰垂下眸。
毕竟，当初是她先不要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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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梦
马车里，桌上摆着的糕点随着颠簸轻微颤动，杯里的水荡起涟漪。
两人谁也没开口讲话，他们之间宛如糊了层薄纸，勉强维持起表面和谐。
牧钰瞥了眼坐在斜对角的云风遥，在对方目光袭来之前移开了视线，掠过半掩的车帘，暗自思量其中的不寻常：
其一，她死遁归来，绝无可能走漏风声，云风遥是怎么知道的？
其二，云风遥不仅知晓，还能精准地算清时刻，找到她在哪。
其三，好歹她也算是个死透的人，云风遥不惊讶就算了，反常得和被夺舍似的。
纵观牧钰两世为人，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她有朝一日会被云风遥给绑架了。
牧钰望着窗外飞雪，心中五味陈杂，油盐酱醋尽撒了浑身，整得她此刻像道黑暗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