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坟前，拿出一小包花种，打开袋子，在两人墓前撒了一把。
或许某日，这些花种会埋没地下，生根发芽，经历风吹日晒、狂风暴雨，最后长成一片花海，也可能一颗都不会生长，全部会被腐蚀，被野草占据，被岁月吞噬。
无论哪一种，这些种子终究是要落在地上，埋进土里。
随之埋葬曾经的美好，也埋葬掉扭曲与仇恨。
牧钰做完这些，收回小袋子，转过身，扬起手来挥了挥，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从雨之域离开，牧钰又去了趟火之域，她没有提前联系苏舟，也不想让他百忙之中还来城门口接应她。
经历半月有余的休养生息，火之域重新恢复了生机与热闹。
牧钰独自穿过繁华喧嚣的街道，被好几个叫卖的商贩喊住脚步，给她推销，纵使她委婉拒绝下来，也没就此冷淡了她，还热情地拽过衣袖，塞了些零嘴、瓜果给她。
无人知晓她是谁，却有无数的善意源源不断地涌向她。
炽热，仿佛彻底融进了火之域这个地方。
这世上不再存在苏灼，火之域的百姓却都有了她的几分模样。
牧钰走过一路，大抵是城门的守卫上报过，刚抵达宫殿门口，就见到了苏舟的身影。
“牧少主，别来无恙。”苏舟笑盈盈地问候。
牧钰莞尔：“大殿下也是，火之域最近怎么样？”
“正在逐渐变好，也是多亏当时有所准备。”
苏舟说着，话音顿住，他的目光落在牧钰空无一人的身旁，之前与对方通讯时，就察觉到的不对劲更加强烈了。
他嘴巴张了张，还是把想问的话吞进了肚子里，转移话题：“风之域解决的比较迅速，秋少主她想在去雨之域前，也过来看看。昨日刚到，比你早一日，帮我把军防重新安排了遍，减轻了我不少工作量。”
牧钰点点头，眼底含着笑意：“一切都挺好的。”
说完，她又道：“秋暮雪现在是在...”
“对，”苏舟挠挠头，“她在火之域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夭夭那。”
牧钰一笑：“行，那我也过去看看。”
.
再次来到火之域山脚的墓前，再次见到墓前的秋暮雪，牧钰此刻却思绪万千。
“牧钰。”
秋暮雪原本是坐在苏灼的墓碑前，正要站起身，被牧钰按住肩膀。
牧钰在她身旁，跟着一块坐下：“要待几日？”
“明日启程，雨之域虽然暂时安定下来，但那群老贵族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秋暮雪看向她，忽地问道，“你呢，准备怎么办？”
话音落，牧钰一愣，随即轻笑道：“先去趟天都吧，安顿好以后，回霜之域等他。”
“他说过回家，那就会回。”
闻言，秋暮雪拍了拍牧钰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有事随时叫我。”
牧钰点头，轻声道：“多谢。”
秋暮雪偏过头望向墓碑，神情变得柔和下来：“不用谢我，渡人渡己...”
她顿了下，又道：“我希望你能比我幸运，牧钰。”
.
在火之域待了几日，牧钰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天都。
那里的情况比牧钰想象的要糟糕些，云风遥在的时候，天都上下被他管得服服帖帖，他这一走，底下暗流涌动的各世家大族的势力立刻冒出了头，蠢蠢欲动起来。
在牧钰赶到时，林壹已然被折磨的苦不堪言了，见到牧钰就跟看见救星般。
牧钰接替他的工作，开始处理起天都的政务，每日都批文书批到深更半夜，白日里还要应对那些千年万年的老狐狸，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多少。
花凌儿来看过她两三次，每次带着两坛酒，两人坐在寝殿屋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打算一直替他管着天都？”花凌儿直接拿酒坛往嘴里灌，酒水顺着她嘴角洒出，她不在乎地拿衣袖擦了擦。
“嗯，等他回来吧。”牧钰捧着酒杯，抿了一口。
“那接下来什么打算？”
“等不忙了，我就把事务交给林壹，回霜之域。”牧钰长呼出一口气，看向高悬的明月，“我觉得，他回来，会第一时间去霜之域。”
花凌儿放下酒坛，偏头看了一眼她：“你这么肯定他会回来？”
牧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
“但我信他。”
话音落地，花凌儿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们俩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星稀月明，夜深长，云黯淡。
.
三月过去，天都逐渐回归平静，事务也渐渐减少，恢复正常，林壹时常来找牧钰，分担公务。
这些时日，大抵是林壹也察觉到，牧钰想要离开天都，回霜之域的念头越发强烈。他来宫殿频繁了很多，还总是带着好消息一同前来。
林壹和她说，致幻草的案子解开之后，官府把假冒‘陈正义’的王晨彻底重新调查了遍，有众多的家族都在接受审查，周家的家主与周顺也都被关押了，火之域的那位真正的陈正义，身份恢复了清白...
他絮絮叨叨讲了许多，牧钰听着听着，难得地展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
近黄昏，牧钰将林壹送到宫殿门口，往回走，经过宫殿旁的那棵落酥树，顿住了脚步。
其实，她每日都会特意去看一眼，却始终不敢过多停留。
这棵落酥树这阵子开始冒新芽了，牧钰走近，站在树下，伸手摩挲着树干，粗糙的树皮剐蹭着手心。
这棵当初奇迹般活下来的树，风吹过时，窸窸窣窣的响动，也奇迹般抚平了她心尖的褶皱。
“阿遥，”牧钰指尖戳了戳自己戴着的那枚戒指，喃喃自语，“你当时是不是也站在这里，思念着我？”
临近初冬，牧钰才从天都离开，前往霜之域。
她到霜之域时，正赶上一场大雪，漫天纷飞，天与地白茫茫一片。
许是像031所说，世界天道一直都在自动修正，霜之域对她这个少主的归来，并没有产生太过古怪的反应，她也自然而然地开始重新治理起霜之域。
不过，她将住处搬回到了静水宫，隔一段时间就亲自把主殿和偏殿收拾过一遍，然后坐在偏殿的书案前，翻出一沓纸，研好磨，写信。
说是信，倒也不太准确，倒不如说，是想到哪里写哪里，比起郑重的信，更像是闲聊琐碎。
——“阿遥，林壹传讯给我，告诉我说天都的落酥树开花了，你说，霜之域的落酥为什么连个迹象都没有呢...”
——“阿遥，花凌儿前几日给我寄过来几坛酒，我没抵住好奇，酒意太辛辣，结果，只不过是尝了半杯便醉了，在凉亭里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时，浑身酸痛...”
——“阿遥，苏舟提议各领地和天都共同建立一个联合会，寻找才德皆备之人入会，专门负责监管各地的治理，以及联络各地的交流与沟通，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或许在有朝一日，各地真的就能够彻底消除隔阂了。”
——“阿遥，落酥花开了，飞花节快到了，我好想你...”
牧钰停下笔，墨迹在最后一个字上晕染开来，穿透宣纸，她垂下眸来，须臾，把笔放下。
.
飞花节那日，霜之域里里外外都充斥着属于节日的喜悦，张灯结彩，牧钰在书房里坐的有些发闷，推开门，打算也去街上沾沾烟火气与暖意。
天依旧下着雪，不是很大，恰似绵缠般相连在一起。
牧钰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略过人群，也略过了热闹。
她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城门。
牧钰回过神来，拍了下额头，无奈一笑。
她暗想道：“今日自己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想着，牧钰转过身去，打算折返，回宫处理公务。
“叮当——”
风雪之中，一阵声响从不远处传进她的耳畔。
牧钰倏地僵住身子，立在原地，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胸腔起伏变得剧烈。
她垂着头，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浑身都在抖，却迟迟不敢回头去。
雪花伴随着风，纷纷扬扬飘落，落在她的肩头，激得连心都在颤。
下刻，肩膀被一只手按住。
牧钰猛地转过身，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朝思暮想的那抹身影。
“阿遥！”
她一下扑进他的怀抱，紧紧地抱住他，泪水在眼眶打转。
云风遥被牧钰扑的朝后踉跄半步，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垂下眸，捧起牧钰的脸颊。
“阿姐...”
两道身影缠绵，云风遥笑意吟吟的目光，恰对上了牧钰的双眸。
四目相对，覆雪白头，万里共一色。
“我回家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